豆灯芯子烧了整夜,火苗缩成豆粒大,搁在案角,隨时要灭。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沉了。
    “陛下。四件事。”
    拇指叩了一下。
    “第一件。张嶷。仍无回音。丞相竹管到了。一个字——等。”
    刘禪没接管子。
    过了三十里线的人就不归他管了。归银坑洞的寨门管。
    “第二件。碗。”
    刘禪的手指从案面上抬了起来。
    “火头兵今天出帐了。卯时初。出帐的时候手上端著碗。”
    碗。昨天吕狗子端进去的那只。
    “碗洗过了。乾的。里面没有粥渍。”
    洗过了。
    “李恢的人看了碗底。”
    暗哨停了两息。
    “有一道浅痕。指甲刻的。刻在碗底釉面上。”
    刘禪的拇指从凹痕里抬了起来。
    “什么痕?”
    “一横。”
    一横。
    跟之前泥地上的草茎、行军路上的划痕、帐门口那条线一脉相承——从北往南。
    泥地会被踩掉。草茎会被风吹走。
    帐门口的划痕天亮就被巡哨看见。
    刻在碗底。洗不掉,带得走。
    火头兵换法子了。
    “碗搁哪了?”
    “端到粥棚。搁在碗摞最底下。走的时候往两边看了一眼。”
    最底下。
    “告诉李恢。碗不动。看谁来取碗摞最底下那只。取碗的人如果翻过来看了碗底——就是下一个环节。”
    “诺。”
    “第三件。周青。”
    暗哨换了节奏。
    “董允查了。三条假名字的领用单——建兴二年三月、六月,建兴三年正月。排班簿翻了。”
    暗哨的嗓子压到了底。
    “三天跟周青搭班的人,不是同一个。”
    不是同一个?
    “建兴二年三月,搭班的是钱大福。仓丁。干了两年后调走了。”
    “建兴二年六月,搭班的是孙二牛。搬运工。第二年病死了。”
    “建兴三年正月——”
    长久的安静。
    “搭班的是赵岐。”
    殿內没有声音。
    赵岐。
    告了病假、家中无人的赵岐。去过后巷院子三次的赵岐。
    建兴三年正月,周青签批第三条假名字“刘蛮子”领走三面木牌那天——赵岐就在旁边当值。
    钱大福调走了。孙二牛病死了。
    三个搭班的人,两个已经不在官仓。
    只有赵岐一直在。
    直到前几天突然告了病假,有人穿著官仓皂衣站在他身后,然后一起没了影。
    “董允怎么写的?”
    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一行字。
    “赵岐不是末端。他是周青上面的人。臣请示——是否拿周青。”
    刘禪看了那行字两息。
    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不拿。赵岐跑了,说明上面已经知道有人在查。
    拿了周青,上面的人只会缩得更深。
    周青现在是唯一还留在明面上的活口。
    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这比拿他值钱。
    第二行:钱大福。调走了——调去了哪里。查。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董允。”
    帷幔接走了。
    “第四件。粮铺。”
    暗哨的声音重新稳了。
    “费禕的人今天在城东米市盯了永昌號一整天。”
    “多少客人?”
    “十一个。散客。买米买面。进去最久的一个待了约一炷香——跟掌柜討价还价。余下的进出都很快。”
    正常交易。
    “那个背竹篓的女人呢?”
    “没出现。”
    没出现。只在有东西递的时候才走那条线。
    “费禕的人还看了一样。”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
    “永昌號后面有一间小院。院门朝巷子里开。下午申时左右,院门开了。”
    “谁出来的?”
    “掌柜。端了一盆洗碗水泼在巷道里。泼完之后往巷子两头看了看。转身回去了,门从里面閂上。”
    往两头看了看。
    “费禕怎么说?”
    窄帛递出来。一行字。
    “掌柜泼水时往东看的那一眼停得久。东面巷口有一棵老槐树。臣的人没在那个方向。但掌柜在確认。”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一行字。
    永昌號后院巷门也盯上。前门、后院,两个口。
    费禕手里人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费禕。”
    帷幔接走了。
    消息说完了。
    帷幔没有再动。
    殿外天亮了。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
    刘禪从案边抽出诸葛亮昨日那张帛条。抬手往暗格里塞。
    盖板翘著。
    里头的帛条绢帛叠得快溢出来,虎符垫在最底下,顶著板面拱出一线。
    指尖刚碰到边沿——
    门外脚步声响了。
    不是內侍的碎步。一前一后,两双脚。
    刘禪的手停在暗格上方。
    帛条还夹在指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
    刘禪把帛条塞进袖子里。暗格来不及按了。
    他拿起一卷犍为旧档,隨手盖在盖板翘起的那道缝上。
    竹简刚好搁住。
    门没有推开。
    脚步停了。
    “陛下?”
    內侍的声音。
    后面那双脚步没出声。
    刘禪手肘搭上桌案,脑袋歪进掌心。放鬆。
    “进来。”
    门推开了。
    內侍在前。后面跟著一个黄门。捧著食盒。
    “陛下,早膳——”
    “什么?”
    “白粥。加了两碟小菜。”
    “唔。”刘禪声音拖著。揉了下眼。“搁那儿吧。”
    食盒搁在案角。
    黄门退了出去。
    內侍也退了。
    门口。
    內侍的脚步先走。利落。
    黄门的脚步慢了半拍。
    隔了一息才跟上去。
    刘禪歪在椅背里没动。
    眼皮耷著。听那两双脚步走远。
    黄门那半拍迟——是在看什么,还是脚绊了一下。
    说不准。
    门关上。
    殿內空了。
    刘禪没动。
    等脚步声彻底没了。
    他把犍为旧档从暗格上挪开。
    那道翘缝还在。
    掌根按了三下。
    勉强合了。
    刘禪坐直了。
    右手拇指落进凹痕。
    犍为。
    任遇是犍为调来的。
    火头兵是犍为征来的。
    吕狗子是犍为僰道乡人。
    永昌號掌柜是犍为人。
    后巷那个老妇人的口音像犍为的。
    五个人,根系全长在同一块土底下。扯哪一条都带著犍为的泥。
    周青还坐在官仓里。四年,三百四十七条单子,手稳得很。
    稳到他自己都不晓得已经被翻出来了。
    钱大福。
    调走了。调去了哪里。
    白粥搁在食盒里,冒著热气。
    刘禪揭了盖,端起碗。
    喝了一口。
    淡的。
    他把碗搁回食盒。
    没有歪回椅背里。
    坐在那里。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拇指卡进凹痕。
    窗外的光把案面劈成一明一暗。亮的半边搁著犍为旧档。暗的半边搁著食盒。
    中间那条线刚好切过暗格的盖板。
    刘禪低头看了一眼送粥的那个食盒。
    食盒盖子半敞著。粥碗旁边搁著两碟小菜。
    碟子底下垫著一张油纸。
    每天都垫。没什么特別的。
    他把碟子端起来。
    看了一眼油纸。
    乾净的。
    搁回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