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著下了好几天的雨,整个高坡都成了个烂泥塘。
    一脚踩下去,黄泥直接淹到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陈兴带著村里十几个壮小伙,正跟这片烂泥地死磕。
    他们想把清理出来的碎砖烂石头用板车弄下山,好腾出地方继续盖房子。
    可就村里那几辆破板车,在这种路上,根本就是个摆设。
    “一、二、三,推!”
    张大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整个人差不多是趴在了车把上,脸憋成了猪肝色。
    车上也就装了不到一百斤的砖头,可那窄小的木轮子一碰到烂泥,就直接陷了进去,管你三四个汉子在后面又推又扛,车轮子就在泥坑里空转,一点儿都动不了。
    “不行啊兴哥,这玩意儿根本推不动。”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屁股坐进泥水里,累的直吐舌头喘粗气。
    “这泥太深了,轮子全陷进去了。”
    “妈的。”
    陈兴一脚踹在车轮上,溅了一身泥点子。
    “这鬼天气!”
    试了好几回,所有人都累的快吐了,板车连十米都没挪出去。
    刚才还挺有干劲儿的,这会儿全泄气了。
    “风哥这办法……怕是不行吧?”
    有人开始小声的嘀咕。
    “车都推不动,还怎么下山换粮食?这不是画饼充飢吗?”
    “闭嘴!”
    陈兴红著眼睛吼了一嗓子,可他心里也一样没底。
    就在这时候,陈风从还没盖完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就穿著一件薄褂子,左胳膊上的伤口拿布条隨便缠了几圈,还往外渗著血。
    发著高烧,他脸上是一种不正常的红,嘴唇乾的都起皮了,但那双眼睛,却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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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踩著烂泥,一步步走到那几辆陷在泥里的板车前面,没搭理大家的抱怨,眼神越过他们,落在了不远处老屋的废墟上。
    那里,有几根被火烧的乌漆嘛黑的青冈木房梁,还立在废墟里。
    “陈兴。”
    “带人,把那几根梁挖出来,拆了。”
    啥?
    所有人都懵了。
    陈兴也以为自己听岔了。
    “风子,你说啥?拆……拆房梁?”
    “风子你疯了!”
    旁边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吼。
    陈建国不知道啥时候也走了出来,一听到这话,红著眼就扑了过来,一把护住那片废墟。
    “那是咱家的根啊!房子没了,就剩这点念想了,你还要把它拆了?你这是要刨祖坟啊你这个不孝子!”
    老人浑身发抖,眼泪混著雨水从满是褶子的脸上流下来,声音里全是绝望。
    周围的村民也都不说话了。
    陈风没动,也没去扶他爹。
    他就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跪在泥水里的陈建国,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死东西不拆,活人怎么走出这片泥潭?”
    “爹,你告诉我,是这几根烂木头重要,还是大丫二丫的命重要?是守著这点念想重要,还是让全家活下去?”
    陈建国的嘴唇抖的厉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著儿子那双冷酷到没有一点感情的眼睛,又看看周围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探头探脑,面黄肌瘦的两个孙女身上。
    老人一下子就没了气力,瘫跪在泥水里,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挖。”
    陈风转过头,就说了一个字。
    陈兴咬了咬牙,抄起一把锄头,第一个冲了过去。
    “都他娘的別愣著了,干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在张大牛的带领下,跟著过去了。
    几根又粗又重的青冈木很快被从废墟里拖了出来,横在地上。
    这些木头都是上百年的老料子,硬的很。
    陈风拿起一把砍刀,也不管左胳膊的伤,单手拄著刀,就在泥地上画起了图。
    他的动作很稳,线条很清楚,很快,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案就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这是个啥?”
    张大牛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画个王八就能当车骑了?”
    陈老梗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抱著胳膊,阴阳怪气的说。
    “我看陈家这小子是读书读傻了,净整这些没用的。小孩子过家家,把咱们这些大人当猴耍呢。”
    陈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指著图纸上一个关键的地方,对陈兴说。
    “这里,用斧头劈成三角支架,卯榫接上。车斗往前挪三寸,重心要死死的压在车轴正上方,这样推起来才省力。”
    他又指了指轮子的部分。
    “把轮子做大一倍,找几张拖拉机上扒下来的破外胎,用麻绳一圈一圈的缠在木轮外面,缠的越厚越好。”
    陈兴二话不说,抡起斧头就开始干。
    其他汉子也围了上来,在陈风的指挥下,砍木头的砍木头,凿卯榫的凿卯榫,很快就忙活开了。
    陈老梗在一旁撇著嘴,冷嘲热讽的话一句接一句。
    “哎哟,还真当真了。这木头疙瘩要是能走,我陈老梗把名字倒过来写。”
    “败家子啊,好好的房梁,就这么给糟蹋了,老陈家的祖宗在地下都得气得爬出来。”
    没人理他。
    所有人都被陈风身上那股狠劲儿给镇住了。
    两个小时后。
    第一辆造型奇怪的独轮车组装好了。
    它的轮子比普通板车大了整整一圈,外面厚厚的包著黑色的橡胶轮胎,车身结构也跟普通的板车完全不一样,看著有点头重脚轻。
    “这……这能行吗?”
    张大牛看著眼前的怪物,心里直打鼓。
    “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风淡淡的说。
    “装两百斤石头上去。”
    “两百斤?!”
    张大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风哥,普通板车装一百斤就陷了,这玩意儿装两百斤,怕不是直接散架?”
    “让你装就装。”
    几个汉子半信半疑的往车上垒了两百斤的废砖。
    车身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张大牛不怎么信的走上前,握住两个长长的车把。
    他都做好了车子翻倒自己被压在下面的准备。
    可当他双手用力,轻轻一压车把,想像中的翻车並没有发生。
    沉重的车身出奇的稳。
    他试著往前一推。
    那宽大的橡胶轮胎在烂泥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硬生生的压出两道清楚的车辙,车身平稳的往前滚,几乎没碰到什么阻力。
    张大牛只用了平时一半不到的力气,就推著两百斤的重物在泥地里轻鬆的走著。
    “我……我操!”
    张大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
    “走了,真他娘的走了,还……还挺轻快。”
    现场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陈老梗的嘲讽音效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悄悄的缩回了人群里。
    “都看明白了?”
    陈风问道。
    汉子们都赶紧点头,看陈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天黑之前,必须给我造出十辆。”
    “谁的队造不出来,今晚全队断顿。”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动了起来。
    陈风看著那些满手血泡,拼命削木头的村民,眼神依旧冷硬。
    但一转身,他却悄悄走到正在帮忙烧水的翟小红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手里。
    翟小红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斤红糖,还有一小撮青盐。
    “大嫂。”
    “今晚的粥,分两个锅煮。给干活的男人那锅,把这些加进去。”
    翟小红愣住了,抬头看著这个小叔子。
    他脸上的冷酷还没散去,但看她的眼神,却柔和了一些。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天黑了。
    高坡上燃起了十几个火堆,十辆新的重载独轮车,整整齐齐停在空地上。
    汉子们干了一天活,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正捧著粗瓷碗,喝著热乎乎的米粥。
    当第一口带著咸味和丝丝甜意的浓粥滑进喉咙时,张大牛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