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烂帐是他维繫人脉的手段,这事只有他和对方知道,眼前这个乡下来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连具体数额都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周老虎手底下的人,这分明就是来索命的。
    “周爷要盖点东西,急用。你把条子拿出来,这车肉的钱,我一分不少你的。不仅如此,你跟瘸子李那点破事,周爷就当没听过,我也当没看见。”
    “这叫诚意,懂吗?”
    刘胖子盘算起来。
    得罪了周老虎,他立刻就得完蛋。
    把条子交出去,他只是损失了些人情,但能和周老虎搭上关係,还能把自己的烂事处理乾净。
    这笔帐,不难算。
    “风哥,您说得对,诚意,我懂。”
    刘胖子的態度比刚才还要恭敬。
    他转身进了里屋,在一堆杂物里翻箱倒柜。
    陈兴使劲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齜牙咧嘴。
    不是做梦。
    他看著自己弟弟的侧脸,感觉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自己这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嚇人了?
    就几句话,把一个在镇上挺威风的国营饭店大厨,嚇得跟孙子一样。
    很快,刘胖子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纸,上面还盖著鲜红的公章。
    “风哥,水泥和钢筋的批条,我这级別是真没有。那玩意儿得县里的大章才管用。”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但这是我们饭店的內部特供採购单,盖著公章的,能从內部渠道买处理的残次品或者计划外的物资。”
    陈风瞥了一眼,没接。
    刘胖子连忙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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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哥您別误会,这单子本身没用。但是,您拿著它,去镇南边的废弃砖窑厂,找一个叫老鬼的人。”
    “老鬼是镇上黑市里专门倒腾这些票据的。”
    “您把这张单子给他,就说是刘胖子介绍的,他看在饭店的面子上,能给您匀出几张水泥票来。”
    “钢筋我不敢保证,但水泥肯定有。”
    陈风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穫。
    他本来只想著用那些烂帐逼他交出私藏的条子,没想到还牵扯出一个黑市渠道。
    这可比单纯拿到几张条子价值大多了。
    “算你识相。”
    陈风接过了那张採购单,叠好放进口袋。
    刘胖子见他收下,浑身一松,整个人汗都下来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又跑进屋,这次是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仔细数出二十三张,又凑了些零票,双手恭恭敬敬的递到陈风面前。
    “风哥,野猪肉按八毛一斤,二百一十斤是一百六十八。野猪肚算我孝敬周爷的,给您凑个整,五十块。这多出来的十二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您给兄弟个面子,务必收下。一共是二百三十块,您点点。”
    二百三十块。
    陈兴倒吸一口凉气。
    他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家里一年纯收入都到不了这个数。
    现在,就这么一小会儿,一车猪肉,就换来了这么一沓厚得嚇人的钱。
    陈风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接过钱,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拍了拍。
    “行了,就这样吧。”
    “风哥慢走,常来啊。”
    刘胖子点头哈腰,亲自跑过去打开后门,还抢著帮陈兴把空板车推出巷子口,那殷勤劲儿,就差跪下了。
    直到走出黑乎乎的巷子,陈兴的腿肚子一软,要不是扶著板车,他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安……安娃子……”
    “你……你啥时候认识周老虎这种大人物了?那……那可是县里……”
    陈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哥,这世上的事,你不懂的还多著呢。”
    他心里平静无波。
    什么周老虎,他根本不认识。
    他只知道,这个所谓的周老虎过不了多久就会完蛋,现在借他的名头用用,正好。
    他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別问那么多。你只要知道,有了这笔钱,还有我兜里这张纸,咱家盖新房的地基,就有著落了。”
    “走,哥,去供销社。”
    手握巨款,陈风的底气也足了。
    兄弟俩拉著空板车,径直杀向镇上最热闹的供销社。
    “同志,大米,来二十斤。”
    “富强粉,要十斤。”
    “那个麦乳精,对,就是那个铁罐子的,来两罐。”
    “还有那块天蓝色的,跟那块草绿色的的確良布,都给我包起来。”
    陈风一口气报出一串单子,引得周围排队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本来还爱答不理,一听这架势,再看陈风从兜里掏钱的爽快劲儿,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堆满了笑。
    “哎哟,小同志,买这么多啊,家里要办喜事?”
    陈风笑了笑,没搭话。
    他把一罐麦乳精塞到陈兴怀里。
    “这个给大丫二丫补身子,她们太瘦了。”
    他又拿起那几块崭新的布料。
    “这些布给咱妈、大嫂还有两个丫头,一人做一身新衣裳。过年了,总不能还穿著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
    陈兴抱著麦乳精铁罐,摸著那光滑的的確良布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多少年了,家里过年能吃顿饱饭就算不错,哪里敢想这些。
    现在,弟弟就出去一趟,把这一切都带回来了。
    他看著陈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买完东西,陈风让陈兴在供销社门口看著,说自己还有事。
    他从內兜里掏出那张盖著饭店公章的特供採购单,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
    这张纸,才是今天的关键。
    “哥,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
    “去南边,办正事。”
    陈风没多解释,转身就走。
    镇南边是片废弃的砖窑厂,已经荒了好些年。
    高高的烟囱黑洞洞的,四周全是倒塌的墙壁和半人高的杂草。
    这地方白天都没人来,一到晚上,都说有不乾净的东西。
    一个叫老鬼的,就把生意做在这里。
    陈风揣著那张採购单,独自一人,朝著那片荒凉的废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