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成梁又喝了口茶。
    陈风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那年遭了那么大的灾,肯定有活下来的人吧?他们是怎么跑的?”
    “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也是脑子灵光的。”
    “还能怎么跑?山要往下塌,你总不能往山沟里钻吧?那不是找死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啥都別想,就一个字,跑。”
    “离沟渠远远的,找个地势高,石头多的实心坡往上爬。”
    “记住嘍,天塌下来,只有高处才有活路。”
    高处才有活路。
    这句话,让他心里瞬间有了底,不再迷茫和恐惧。
    陈风站起身,郑重的向卢成梁鞠了一躬。
    “大爷,今天听您一席话,比我读十年书都有用。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
    勘查地形,选定位置,搭建避难所,这些事必须马上开始。
    他要和那座即將甦醒的大山抢时间。
    告別卢成梁时,天色已经偏西。
    他要去验证一个让他恐惧了半辈子的猜想。
    陈风悄悄绕到了村子后头,直接朝著自家老屋背靠的那片山坡摸了过去。
    这片坡,他从小到大爬过无数次,掏鸟窝,摘野果,再熟悉不过。
    可今天,当他带著另一双眼睛再来看时,浑身发冷。
    坡度不陡,但土层很厚,上面长满了杂草和矮树,这种地方很容易吸水。
    他顺著屋后那条用来排污水的浅沟往上走。
    雨刚停不久,沟里还积著浑浊的黄泥水。
    他蹲下身,视线顺著沟壁一寸寸的扫过去。
    很快,他就定住了。
    就在离猪圈不远的一段沟壁上,土质显得很疏鬆,跟別处紧实的土完全不一样。
    陈风轻轻捏了一把那里的泥土。
    几乎没怎么用力,那块泥土就在他指尖化开了,变成了乾燥的粉末,簌簌的往下掉。
    土已经酥了。
    这就是山体將要垮塌的危险前兆。
    这说明土层里面已经被水泡空,失去了黏性,全靠著表面的草皮和树根撑著。
    一旦再来几场大雨,这片山坡就会整个垮塌下来。
    陈风继续顺著这条线索往上找。
    在坡上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旁边,他停住了脚步。
    那块岩石上爬满了爬山虎和野藤,和周围的景物混在一起。
    但他记得,上辈子听村里倖存的老人回忆,灾难发生后,就是这块石头第一个滚下来,砸塌了村里的屋子。
    陈风伸手抓住那些粗壮的藤蔓,用力的往两边撕扯。
    乾枯的藤蔓发出“咔吧”的脆响,被他硬生生的扯断。
    隨著偽装被层层剥开,岩石的真面目暴露在他眼前。
    在岩石和山体连接的地方,一道黑色的裂纹从上到下,贯穿了岩石的根部。
    裂缝不宽,最宽处也就能塞进去一根指头,但看著很深。
    就是它。
    前世那场灾祸的根源,就在这里。
    眼前的景象,和前世的噩梦重叠。
    母亲绝望的惊呼,侄女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就在耳边。
    他好像又看到了泥石流裹挟著一切,將温暖的家瞬间夷为平地的惨状。
    “不……”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全家人活下来的安全地方。
    太低了,不行。
    离沟太近,不行。
    背后还是山,更不行。
    他脑子里飞快的否定了一个又一个看似不错的地点。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他的视线越过村子,落在视野尽头的一片山坡上。
    那是一片高坡,和周围陡峭的山势完全不同。
    它显得有些突兀,但又很平缓。
    那里地势够高,背后没有更高的山体,侧面也没有深沟。
    更重要的是,坡上土层很薄,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一看就是很扎实的实心坡。
    就是那里。
    那里就是卢大爷说的高处,是全家人的活路。
    找到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他要在那片高坡上,为家人建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首先是选址,然后清障、打地基,准备材料,接著转移物资、安置家人。
    还有,怎么说服家人,怎么应付村里的风言风语,这些事都在他心里过了个遍。
    就在陈风站在高地上时,山下的土路上,几个扛著锄头的身影正朝著村子走来。
    是干完活回家的陈兴和几个乡亲。
    陈兴习惯的抬起头,一眼就瞥见了远处山坡上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那不是安娃子吗?”
    旁边一个村民也看见了,开口问道。
    “他不在家待著,跑那荒坡上去干啥?”
    陈兴眯著眼,看见弟弟一个人站在高坡上,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站起来,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这小子,又不知道动什么歪脑筋了。”
    陈兴嘀咕了一句,眼神里满是困惑。
    好不容易看他开始干点正事,怎么又跑去做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事了。
    陈风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一家人正围著火塘。
    看见陈风背著个鼓囊囊的背篓回来,陈兴心里的火气就往上冒。
    他刚想开口质问弟弟又跑去荒坡上瞎折腾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陈风接下来的动作给惊得卡在了喉咙里。
    陈风没理他,从背篓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袋白花花的富强粉,接著是一块凝固的猪油,还有一卷崭新的蓝布和两大包糖果。
    他径直走到堂屋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
    “啪”的一声,他把一个纸包拍在桌上。
    纸包散开,露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崭新的十元大钞散发著油墨香,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格外显眼。
    钱。
    孟晓娟第一个回过神来。
    “这……这……”
    “风儿……这是从哪来的?”
    陈风很平静。
    “卖药换的。”
    “好,好……我的安娃子出息了……”
    孟晓娟捂著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陈兴一直站著没动,他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弟弟,心里的那点不满和怨气,瞬间就没了。
    自己还在为几毛钱发愁,弟弟却已经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了。
    陈风把桌上的钱,推到了父亲陈建国面前。
    “爸,这钱你收著。家里的事,还是你跟妈做主。”
    陈建国看著推到面前的钱,沉默了许久。
    “从今天起,安娃子说的话,就是家里的章程。”
    “往后家里有啥大事,盖房也好,买地也罢,都得先听他的意见。”
    ……
    看著家人脸上久违的笑容,陈风心里也感到一阵温暖。
    钱是有了,但还不够。
    他心里一直担著另一件事,必须得儘快办了。
    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
    一家人的眼睛,一下子又都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