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牧野刷到那些视频的时候泡麵已经泡烂了。
    他本来在吃晚饭,如果老坛酸菜泡麵加一根火腿肠也算晚饭的话,没有吃腻泡麵前,泡麵是很香的,他想把所有以前捨不得的泡麵吃够。
    他在村的群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视频:祠堂前面黑压压一片人,他哥白牧杨站在中间,风吹得衬衫下摆一掀一掀,旁边一个老头激动得嗓子都劈了:“白牧杨!咱村出去的!给六十岁以上老人每人每年发两万!修祠堂!修路!拿两千万出来!“
    筷子插在泡麵桶里不动了。
    又往下滑。
    他妈李秀兰穿著枣红色新外套,拉著邱莹莹的手挨家挨户串门,笑得褶子全挤一块儿。
    又一条:院里停了三辆黑色轿车,他爸蹲在墙根底下抽菸,镇上县里来了一堆领导。
    又一条:他哥站在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周围一圈人,他哥手指著远处在说什么.
    他把泡麵桶推到一边,站起来,给宋佳打了个电话。
    “跟我去上海。“
    “啊?什么时候?“
    “明天。高铁票我买好了,你带两件换洗衣服就行。“
    “白牧野你是不是疯了..“
    “去上海玩,然后带你去见我哥。“
    对面安静了大概三秒。
    宋佳知道他说的是谁。
    “白牧野你哥不是开几家咖啡店吗“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问出来,因为她从白牧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她从没听过的东西。
    “好,明天几点?“
    白牧野掛了电话之后给苏奇发了条微信。
    打了刪刪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加个班次號。
    苏奇回了两个字:“接你。“
    他感觉他哥现在变化太大了,忍不住想要去找他,看看他哥现在情况。
    宋佳背了个帆布双肩包,穿了件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站在旁边看他出神,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在想什么,一直出神。“白牧野把票攥在手里,嘿嘿笑了两声,没解释。
    高铁上宋佳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白牧野没睡。
    他一直在翻那些视频,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使劲眨了眨眼,扭头看窗外。
    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高速行驶中模糊成一条一条的色带,他哥就是从这片田地里走出去的,走到了他想像不到的地方。
    而他马上就能亲眼看到了。
    出虹桥站闸机的时候,宋佳还在低头翻手机。
    “你哥说来接,找谁接啊?长什么样?“
    白牧野没回答。因为他看见了,出口正对面,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笔直地站著,手里举著一块白色牌子,上面印了六个宋体字:接白牧野先生。
    宋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机从手里滑下来,还好掛绳掛在脖子上。
    黑西装看见他们就微微欠身,走过来接过宋佳手里的行李箱。“白先生,还有这位小姐,车在临时停车区,请跟我来。“转身的姿势乾净利落,白牧野觉得这人太酷了,和他想像中一模一样。
    临时停车区泊著那辆劳斯莱斯幻影。
    宋佳停住了。
    像被钉子钉在地上,膝盖以下完全不配合。
    白牧野拽了她一把,她晃了一下没动。
    拽第二把,她往前踉蹌了半步又停下了。
    拽第三把的时候宋佳猛吸一口气,反手死死攥住白牧野的手臂,指甲掐进了他小臂的肉里,隔著衬衫都感觉到了疼。
    “白牧野你哥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压低的声音在发抖。
    白牧野没回答。他其实自己也很震惊,视频和现实还是有差別的,但他是哥的亲弟弟,这个身份让他硬撑著没露馅。
    车驶上高架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宋佳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挪到了白牧野大腿內侧,掐住一小块软肉,拧。
    “你不是跟我说你哥开几家咖啡店?“...拧一下。
    “几家?“....又拧一下。
    “这叫几家??“.这回拧了至少一圈半。
    白牧野疼得齜牙咧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那种表情很复杂。
    心虚、得意、疼、爽,搅在一块儿。
    他一边嘶嘶吸气一边说:“是开了几家啊……几百来家吧。“
    宋佳鬆开手,往窗外看了一眼。
    高架桥下面的城市在车轮声里往后滑,陆家嘴那几栋高楼在远处轮廓分明。
    她把头转回来,盯著白牧野的眼睛,一字一顿:“还有什么你没说的?现在一次性交代。“
    “呃....我哥给我打了二十万。“
    “还有呢?“
    “我嫂子是瑞雪集团副总裁,比我还小几岁。“
    “还有呢??“
    “好像没了...哦不对,我们快到了。“
    宋佳转过头,车窗外一扇用整块大理石做的门柱正缓缓滑过。
    门里面是绵延的坡道,两侧的香樟树枝叶交叠,草坪修剪得像铺了一层绿绒布,远处隱约能看见別墅的屋顶轮廓。一栋一栋隔著树墙散落在花园里。
    她的包从膝盖上滑下去了,砸在脚垫上闷响一声。
    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白牧野在旁边偷偷掏手机,静音,拉焦距,拍了她一张侧脸。
    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张,那个表情介於中了彩票和被雷劈了之间。
    他看了一眼成片,满意地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以最快的速度把手机藏回裤兜。
    宋佳没发现。
    她还沉浸在窗外那个每一帧都像售楼处宣传片的画面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她活了二十年,从来不知道“家“这个字还能跟眼前这些东西掛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