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她。
    “从今天开始,觉得自己孩子状態不对的家长,先做一件事。回家拿个本子,记三天。”
    “孩子每天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吃了多少东西,有没有剩饭。白天怕什么,是怕声响还是怕黑,还是怕看见某个人。晚上踏实不踏实,翻几次身,出不出汗。家里谁靠近的时候他放鬆,谁靠近的时候他绷紧。”
    楼道里的军嫂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嫂抱著孩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江念同志,这些我们平时也看在眼里,但……记下来有用吗?”
    “有大用。”
    江念的语气篤定:“你们天天跟孩子在一块儿,比我更了解他。我一个月来一趟,两趟,能看到的只是那几个小时的切面。但你们手里攒了三天的记录,等於帮我把孩子二十四个小时的状態全拼出来了。”
    “而且,你们记著记著就会发现,很多问题根本不需要等我。答案就在你们自己写的本子里头。”
    “但是有一条。本子上不许写孩子不乖,孩子不听话,孩子太闹了这种话。”
    “只记行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持续了多久。不下判断,不贴標籤。”
    几个军嫂的神情微微一怔。
    江念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何嫂子身上。
    “比如阳阳天黑了往床底下钻,你就写天黑后钻到床下,叫了三次没出来,第四次自己爬出来了。不要写阳阳又不听话了。”
    何嫂子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话的分量。过了几息,她点了头。
    “明白了。我今晚就开始记。”
    其余几个军嫂也纷纷应声。
    苏老太太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沉稳而踏实。
    她朝江念轻轻頷首。
    真不愧是江念。
    一下子就能够让闹哄哄的场面安静下来。
    同时苏老太太也相信……
    以江念的实力,连许小棠跟许小柏都能得到好转。
    这些小崽崽,更不是问题!
    就在这时,屋子里头,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
    江念赶紧转身回房。
    正瞧见许小棠的身影。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沿挪到了枕头跟前。军帽被她从膝盖上拿了起来,捧在两只手里,慢慢地,像捧著一只受了伤的鸟,放在了枕头旁边的凹陷处。
    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
    帽檐歪歪地靠著枕套的白棉布边缘,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
    许小棠的手还搭在帽子上头,但她的肩膀没有绷著了。
    像一根被风吹弯太久的草茎,在风停以后正慢慢试著直起来。
    周婶站在立柜边,双手交叠在围裙上,嘴唇抖了抖。
    这一次,不是周婶替她放的。
    是她自己放的。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这是天大的好徵兆。
    许小柏本来被周婶抱在怀里,看见了姐姐的动作。
    他原本一直抓著周婶的手鬆了松。小指头从布料上滑开了半寸,犹豫了一会儿,朝另一个方向伸了过去。
    摸到了周婶的食指。
    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
    第三次,他把自己的小手掌整个儿搭上去了,五根指头鬆鬆地拢著周婶的那根手指。
    攥得不紧,但没有再鬆开。
    周婶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怀中的许小柏。
    许小柏衝著周婶笑了一下,露出缺牙的小嘴。
    那天真无邪的笑靨,犹如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周婶的心臟。
    周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走了调的气音。她没有动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把这只刚落下来的小手惊走。
    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
    “这是第一次……”
    “小柏主动握住我的手……”
    仿佛是亲眼见到了亲孙子浴火重生那样,周婶已经泣不成声。
    江念等人在一边,都看得无比动容。
    等那股子酸意过了一会儿江念才开口。
    “周婶,苏老太太,你们看到了吗?”
    江念轻轻向许小棠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小棠刚才自己把帽子放下来了。她的手鬆开的那一刻,小柏也跟著鬆了。”
    “不是巧合。”
    “这两个崽崽从头到尾都在看著对方。姐姐绷著,弟弟就跟著绷。姐姐松一寸,弟弟也敢往前挪一步。他们是一根线上串著的两颗珠子,谁动了,另一个都能感觉到。”
    “小棠今天能把帽子放在枕头旁边,不是因为她不想爸爸了。是因为她开始相信——帽子放下来,还能再拿回去。这个相信就是转变的开始。”
    “而小柏看到姐姐敢放手,他心里头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也就鬆动了。他觉得……姐姐不怕了,那我也可以不用那么怕。我可以试试看,去抓一抓別人的手。”
    江念抬起眼看向周婶。
    “所以他握住了您的手指。”
    “周婶,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徵兆。”
    周婶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被“好徵兆”这三个字结结实实地砸了一记。
    她低头看怀里的许小柏。小男孩的五根手指头还鬆鬆地拢在她的食指上头,没有收回去。那股子暖意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姐弟俩在互相影响,互相牵引。”
    江念语速不急不缓,一字一句都往人心坎儿上落。
    “小棠往前走一步,小柏就跟上来一步。小柏笑了,小棠的眼睛也会跟著亮。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力量。”
    “他们正在好起来。而且是一起好起来。”
    苏老太太站在门框边上,听得眼眶发烫。她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鼻樑,才把那点子潮意按下去。
    “江念同志。”
    苏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但掷地有声。
    “这两个崽崽从他爸爸走后,妈妈生了病,我看著他们一天一天缩下去,眼睛里头的光一点一点灭掉,整个大院的人都干著急。那么多嫂子轮番上阵哄过、劝过、带著玩过……谁都没撬动过哪怕一条缝。”
    “你来了多久?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两回。小棠就敢把帽子放下来了,小柏就敢伸手抓人了。”
    “你这份本事,是天赋,是这些崽崽的救赎,还有我家锦鲤……我老太太感谢你,真的很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