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8日。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冬雨,寒意伴著雨丝扑面而来。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梁景隨君和的律师团队一同乘车前往閔行区人民法院。
    说句不光彩的话,梁景上一世没少和法院打交道,打过的大小官司不计其数。
    只不过,他基本都是委託律师出庭。
    而今天这场官司,他选择亲自到场,只为挽回绿洲网的舆论颓势。
    此时,梁景乘坐的沃尔沃s60从法院门口驶过。
    往窗外一看,只见法院门前的阶梯上不少记者架起摄像设备,早早等候在此。
    “这起官司的关注度挺高的呀。”
    副驾驶的夏梔发出了感慨。
    坐在后排的梁景笑了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他收到传票的第二天,魔都热线网站採访了彭安若,並发布了一篇题为《网上交友暗藏风险,小心甜蜜背后的诈骗圈套》的报导。
    该新闻门户网站,是速易网的gg合作伙伴之一。
    彭安若能得到採访机会,佐证了梁景的猜想:多半是许纬程在幕后推波助澜。
    报导发布后,迅速引发热议,各大门户网站纷纷跟进转载
    当下,『点一点』这种陌生人实时隨机匹配的交友模式,可谓是网际网路行业的新鲜事物。
    由此造成的情感利益纠纷,自然也属於高话题度新闻。
    事件持续升温,不仅网络媒体爭相报导,不少纸媒也陆续刊登相关內容。
    绿洲网彻底陷入舆论漩涡。
    『点一点』功能的安全性,遭到各界广泛质疑与爭议。
    徐杨作为运营部一员,同时也是衝浪达人,一直关注著网站的舆论情况。
    眼看网站遭到网友口诛笔伐,徐杨提醒梁景,是不是该做危机公关了。
    然而,梁景坦然处之,任由舆论发酵。
    他对徐杨说了一句后世娱乐圈的名言:黑红也是红!
    一个明星,不怕黑料缠身,不怕舆论风波,只怕无人问津。
    网站同样如此。
    即便是负面新闻,也能给网站带来巨大的曝光度。
    后台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绿洲网的註册用户量非但没有下滑,反而一路高涨。
    原因很简单。
    网际网路从来不缺『无视风险、继续安装』的勇士。
    他们和胡浩然有著相同的心態——
    不在乎『点一点』有没有安全风险,只关注到一个重点:这功能竟然真能约到妹子!
    当然,梁景不会让负面舆论一直存在。
    这样只会让绿洲网逐渐沦为一个饱受爭议的『约pao网站』。
    他无法彻底约束用户行为,但必须公开作出正面表態,为网站正名。
    所以,官司必须贏,这样他才能在媒体面前说些体面话。
    “梁总,待会开庭,遇到不便作答的问题,你无需自行回应,由我来代为陈述就行。”
    正在开车的中年男人开口道。
    他叫杨崇安,是本次官司的辩护律师。
    梁景本打算让夏梔辩护,看看她的业务能力如何。
    奈何夏梔只是实习律师,没有执业证,无法独立出庭,只能从旁协助。
    “好。”
    梁景简单回应。
    杨崇安又对夏梔说道:“小夏,实习阶段就能遇上这种关注度颇高的案子,机会难得,能帮你积累不少实战经验。”
    夏梔微笑道:“我明白,杨律。我一定会好好把握这次学习机会。”
    “到了,准备战斗!”
    杨崇安停好车,发出了慷慨激昂的宣言。
    三人相继下车,朝法院走去。
    正所谓冤家路窄,在停车场出口,三人迎面遇到了彭安若带领的原告团队。
    见到梁景,彭安若露出得意的笑容,“梁景,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吧?做好身败名裂的准备吧。”
    她认定刘艺臻那一巴掌,是梁景授意的,所以心怀恨意,想打击报復。
    而她颇有网络小仙女的风范。
    不想著让自身变得强大,反倒想的是找一个更有钱的男人做靠山。
    先前她在各大社交网站疯狂钓凯子,这才因为『点一点』而遭遇诈骗。
    她想通过梁景的网站,找一个比梁景更有钱的男人,期望对方帮助自己报復梁景。
    这事细想起来颇有些天方夜谭的意味。
    然而,彭安若真做到了。
    甚至是对方主动找上门来的。
    “彭小姐,庭审开始前,请不要与对方当事人交谈。”
    彭安若的律师小声提醒道。
    “知道啦。”
    彭安若只能憋住想说的狠话,隨即朝梁景竖了个中指,表达心中的愤慨。
    见状,梁景哼笑一声,暗道一句:傻逼。
    “奇了怪了。”
    杨崇安眉头微皱,“这小姑娘表现如此囂张,是觉得官司稳贏吗?她不懂法我理解,她的律师也不懂?”
    梁景笑道:“她被人当猴耍了都不知道,可以理解。”
    杨崇安捏了捏拳头,“本来没什么激情的,这中指一亮出来,我得开启完全战斗模式了!”
    梁景汗顏,侧目看了他一眼,心想红圈律所竟然也有中二律师?
    夏梔莞尔一笑,“梁同学,別见怪。这是杨律的作风,把法庭辩护视作战斗。”
    梁景笑笑,“这样也挺好,看来今天会是场大胜。”
    嘭!
    审判长敲下法槌,宣布开庭,並当庭宣读本案案由。
    隨后,便是法庭调查环节。
    彭安若的律师起身,陈述诉讼主张:
    “我方当事人使用绿洲网的隨机交友功能,结识陌生用户后,不幸遭遇诈骗。”
    “我方认为,隨机匹配机制存在明显安全漏洞。”
    “面对站內用户实施的诈骗行为,平台未能及时拦截、预警与管控。”
    “平台未依法履行网络服务提供者的安全保障与內容监管义务,理应对我方遭受的財產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紧接著,杨崇安站起身来,进行答辩:
    “我方作为绿洲网运营平台,对原告遭遇诈骗的经歷深表同情。”
    “但原告要求我方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案涉诈骗系第三方用户,在平台场景之外、独立实施的违法犯罪行为。”
    “我方已依法履行网络安全保障、风险提示、內容监管等全部法定义务。”
    “不存在过错,恳请法庭依法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双方开始了漫长的唇枪舌战和举证质证。
    对方瞄准实名制漏洞这一点,展开了猛烈的言语攻势。
    杨崇安主张目前没有全国统一的网际网路实名管理的相关法律条文,以此进行反驳。
    双方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旁听席的旁听人员都看得出来,隨著辩论推进,局势慢慢偏向了梁景一方。
    梁景坐在被告席,全程一言不发,活像个吉祥物。
    看著口吐莲花的杨崇安,他心中感慨,不愧是红圈所的律师,能力挺强,这律师费花得值。
    与他的从容淡定相反,原告席的彭安若逐渐露出了惊慌的神情。
    虽然她是第一次上法庭,也听不懂各种法律术语,
    但从双方律师的气势强弱,她就能感觉到,局势对自己很不利。
    不是说好一告一个准,必贏的吗?
    怎么情况好像不对了!
    法庭调查临近尾声,彭安若的律师穷尽全部论据,再无新观点补充,面露忧色。
    他早就知道这官司必输,但也没办法,收了高价律师费就得来拼一把。
    这时,杨崇安手拿一沓材料站了起来,朗声道:
    “审判长,针对本案本诉,我方依法当庭提起反诉。”
    “反诉请求如下,原告因本次纠纷接受网络媒体专访期间,使用 『黑心平台』『谋財害命』等贬损、侮辱性词汇对我方平台进行不实评价。”
    “该言论已造成我方社会评价降低、商誉受损,构成对我方名誉权的侵害。”
    “我方据此主张原告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
    “本案本诉与反诉基於同一事实、同一法律关係。”
    “恳请法庭將本诉与反诉合併审理,依法支持我方反诉请求。”
    听到这番话,彭安若感觉浑身发麻。
    没告贏就算了,怎么自己还反过来被告了?
    她慌忙站起身来,不停摆动双手,声音颤抖喊道:“法官大人,我不告了!我不告了行不行!?”
    这声法官大人引得全场发笑。
    咚咚咚!
    审判长连敲三下法槌,厉声道:“请保持肃静!”
    与此同时,一名法警走到原告席旁。
    彭安若只能乖乖坐下,面色越来越难看。
    在她正对面的梁景,朝她抬起拳头,中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完全伸出来。
    她气得牙痒痒,心里既绝望又庆幸。
    绝望的是,自己原告成了被告,大概率要赔钱。
    庆幸的是,那位帮助自己的神秘人似乎和梁景不对付,他肯定还会出手相助的。
    一个小时后。
    法院正大门打开,梁景、杨崇安、夏梔三人一同走了出来。
    各路媒体记者立刻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杨崇安连忙將梁景护至身后,“各位媒体朋友,不好意思,我方当事人拒绝接受……”
    话未说完,梁景拍了拍他肩膀,“杨律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接受採访才是我来庭审的唯一目的。”
    “呃……”
    杨崇安有些意外,尬笑道:“那行,你自便吧。”
    梁景绕过杨崇安,往走前了几步,直面十余名记者。
    顿时响起了连珠炮似的提问:
    “梁先生,请问庭审结果是什么?”
    “『点一点』功能存在严重的安全隱患,你会考虑下架此功能吗?”
    “你推出这个功能,有没有想过它会被用心之人利用?”
    “有网友称你们网站是『约pao神器』,你怎么看待这一情况?”
    ……
    梁景没有急於回答,先扫了一眼各个记者佩戴的工牌。
    魔都法治报、魔都金融报,魔都热线、新民网……
    几乎都是纸媒和门户网站,唯一一家电视媒体还是閔行区广播电视台。
    他默默感嘆,净是些小媒体,自己现在的排面还是不行呀。
    他原本想把东方卫视请来,只可惜董书记的面子果实失效了,东方卫视没有报导的意愿。
    不过,苍蝇再小也是肉,媒体再小也有传播力度。
    “各位媒体朋友稍安勿躁,我挨个回答问题。”
    梁景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眾人安静,隨即淡淡说道:
    “本次庭审,以我方胜诉告终。”
    “法院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並要求原告赔偿我方商誉损失。”
    说罢,他停顿了片刻,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些尖酸刻薄的提问。
    隨即又缓缓开口:“『点一点』功能,是我们绿洲网在社交领域推出的创新功能,具备行业开创性意义。”
    “我们不会下架,只会不断完善和改进。”
    “至於大家提到的,被用心之人利用,又或者用以进行非正常两性交往,均不是我们平台的本意。”
    “器物无善恶,用之者有善恶,我相信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
    “在这里,我也向广大网友发起倡导,健康交友!文明交友!”
    话音刚落,魔都热线网的记者將话筒伸到他面前,问道:
    “器物无善恶,用之者有善恶,这话没错。但是不是意味著,平台想推脱一切责任?”
    梁景淡淡道:
    “为了让所有用户能够安心使用网站,也为了杜绝一切诈骗行为的发生。”
    “我们公司对网站的风控系统进行了全面升级。”
    “同时,我们也已经和閔行区公an局,签订了正式的《警企合作备忘录》。”
    “共同建立了四大合作机制:数据共享、线索快速移送、联合研判预警、应急联动处置。”
    这些记者不请自来,梁景无法预测他们会问些什么问题。
    但不管他们问什么,他都只会说自己想说的內容。
    一旁的杨崇安看著从容作答的梁景,嘖嘖道:“小夏,以前我给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做过委託律师。”
    “和今天一样,刚出法院就被记者围追堵截。”
    “那个老总面对记者的针对性提问,支支吾吾答不上,就只会一句『无可奉告』。”
    “反观这位小梁总,相当成熟老练。”
    说著,他朝夏梔竖了个大拇指,“你们交大学生,真厉害!”
    夏梔微笑道:“是他厉害,不是交大学生厉害。”
    说话间,她朝梁景投去了欣赏的目光。
    “这採访什么时候结束啊?”
    杨崇安看了一眼腕錶,焦急道:“待会我还约了人喝咖啡呢。”
    夏梔轻轻嘆息,“再等会吧,他好像和记者聊得挺开心的。”
    与此同时,法院停车场。
    彭安若不停拨打著一个手机號码。
    可得到的回应,永远是一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彭安若面如死灰,急忙登录绿洲网,给名为『mr.ze』的用户发去私信:
    【败诉了!我还要赔钱,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个通红的感嘆號。
    对方已將她拉黑!
    霎时间,彭安若感觉头晕脑胀,一阵天旋地转。
    自己该怎么办?
    为了勾搭梁景,把原先酒吧工作辞了,现在没工作没收入。
    为了报復梁景,又被假富二代骗钱骗色,导致身无分文。
    本以为这位神秘人士和自己同一阵线,会一直提供帮助。
    到头来,自己似乎只是別人用完就扔的棋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接近梁景!
    巨大的绝望感和无止尽的悔意笼罩著她。
    雨越下越大,她依靠墙壁蹲下,蜷缩身子嚎啕大哭。
    噠噠噠……
    突然,淋在身上的雨水消失了,耳边响起了雨滴落在伞上的滴答声。
    彭安若疑惑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著悲悯神情的脸庞。
    她不可置信地念出一个名字:“朱研明……”
    ……
    夜晚,华灯初上。
    合生江湾国际公寓。
    许纬程背靠著沙发,瘫坐在地毯上,眼前的电视机正在播放閔行区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罐啤酒。
    身子一晃荡,將杂乱堆放的啤酒罐碰倒,一阵哐当作响。
    罐中残存的啤酒顺著茶几边缘滴落,打湿了地毯。
    他没有打扫的心思,挪动身子换了个地儿,扣开拉环,仰头大口灌著啤酒。
    看著新闻里出现的年轻人,他苦笑著自言自语:“真有本事啊!把一次负面舆论事件,做成了正向宣传。”
    说罢,他脑子里浮现出了过去一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现在他已后知后觉,原来不是梁景运气好。
    无论是五八搅局,还是乐易网牵头抱团,其实都有梁景的身影。
    现在他对这个年轻人,已然心怀敬意。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大晚上有什么事?”许纬程极其不耐烦。
    “许总,明天董事会要开紧急会议。”
    “我知道,不就是要解除我的总经理职务嘛,老子认了!”
    许纬程发出了怪异的大笑。
    他之所以做出各种激进决策,是因为他已不在乎网站死活,只想在商业上重创梁景,迫使他出售绿洲网。
    然而,明枪暗箭齐出,梁景没倒,他的总经理之位却先不保了。
    “不止解除职务。”
    秘书语气冰冷地说道:“你罔顾公司利益、利用职务便利谋取私利,董事会对你进行了高管履职行为与决策责任的內部调查。”
    许纬程眉头紧皱,“董事会怎么会知道我在谋私利?”
    “郑副总实名举报的。”
    “他又怎么知道的!?”
    许纬程怒吼,五指猛地一捏,咔噠几声脆响过后,圆润的啤酒罐直接被捏扁。
    “嘿嘿嘿……”
    秘书发出阴惻惻的笑声,“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