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火闭目,双臂舒展,似在掬风饮雾,唇齿微张,无声吞纳。
    不过几息,便收势睁眼。
    “既然你们说想帮我们……”
    “今天,我就留他一命。”
    “只取了一点怨气,死不了。”
    “但机会只给一次……”
    “明晚起,把村里十六到二十岁的青年人,一个不少,带到这儿来。”
    “否则,下回进炉子的,就是你们。”
    话音未落,袖袍一挥。
    炉中那人被甩出,重重摔在三人面前。
    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瞳仁涣散,坐姿僵直,像一截被抽掉筋骨的木头。嘴里反覆念著几个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王三和小黄扑通再跪:“谢大人!谢大人!”
    “我们一定办妥!一定准时送来!”
    “那个……能走了吗?”
    “还不滚?”
    女媧冷喝一声,眉峰压得极低。
    方才那点蠢蠢欲动的试探,她记得清楚。
    王三三人连滚带爬往外逃。
    “站住。”女媧忽又开口,“把你兄弟带走。”
    王三一愣,折返回去,拽住地上那人的胳膊,小黄上前搭把手,两人拖著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跌跌撞撞没入林影。
    “今晚不错。”
    夜如火頷首,身影连同那口黑炉,一同融进暗处,再无痕跡。
    三人仍跪著,直到確认气息全无,才缓缓起身。
    “走吧,今晚算成了。”
    “明晚,就看他们能不能交差了。”
    將臣应了一声,与女媧转身离去。
    没人发现,村外老槐树后的土坡上,陈瑜、马叮噹、沈育明三人一直蹲伏在暗处。
    女媧带人进林时,他们就跟上了。
    全程没露面,也没出声,只把每一句、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眼里。
    沈育明亲眼看见炉口腾起的灰气,看见那人被拋出来时四肢的鬆弛,看见王三扯人胳膊时手上的汗……他喉咙发紧,指节捏得泛白。
    他早知女媧与將臣行事阴鷙,却没想过,竟能把活人当柴烧,把怨气当酒饮。
    更没想到,那炉子底下,摞著多少具年轻身子。
    他站在村口等,等女媧与將臣回来。
    等他们走近,才猛然回神。
    “沈育明?”
    “沈育明!”
    “啊?嗯……怎么了?”
    “叫你半天没反应。”
    “等久了,有点走神。”
    女媧扫他一眼,没再追问。
    三人一道出了村子。
    另一边,陈瑜蹲在坡后,指腹摩挲著刀鞘边缘。
    马叮噹压低嗓音:“刚才真该出手……”
    “可你拦住了。”
    陈瑜没立刻答。他盯著炉子消失的位置,半晌才道:
    “人没死,说明炉子不是终点。”
    “怨气可取可放,说明夜如火在试『分量』。”
    “而王三他们,不是帮凶……是第一批『秤砣』。”
    马叮噹皱眉:“秤砣?”
    “对。”陈瑜抬眼,“称一称,这些年轻人,到底值多少怨气。”
    风过林梢,枯叶翻飞。
    远处村口,灯火微晃。
    谁也没提,那被拖走的男人,嘴里反反覆覆,念的其实是……
    “別信……別信小黄……”
    “我们今晚就摸进王三家,听他亲口说清楚。”
    “得抢在女媧和他们谈妥之前,把这事定下来。”
    “依他那副德行……”
    “真能为了活命,把整村人全推进火坑里去。”
    陈瑜一行人当即朝王三家去了。
    王三一路狂奔撞进院门,小黄紧跟著扑进屋,两人瘫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
    门窗被一扇扇死死閂上,插销落到底,连门缝都用布条塞紧。
    “好险……好险……”
    王三喘著粗气,额角汗珠直往下滚。
    小黄也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可刚缓过劲儿,目光一落回地上那人身上,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仰面躺著,胸口微弱起伏,眼睛却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
    “这……怎么弄?”小黄蹲下去,手指试探著碰了碰那人的手腕,“还有气,可人早没了魂。”
    “明天真要把大伙儿带过去?”他声音发乾。
    “废话。”王三抹了把脸,“不带人去,死的就是咱俩。”
    “你想死?”
    小黄猛摇头:“不想!真不想!”
    王三盯著地上那具半死不活的身子,慢慢坐直了:“这样……明早咱们抬他到晒穀场,当著全村人面讲昨夜的事。”
    “添几句实话,再抖几处嚇人的细节。”
    “就说女媧他们被困在山坳旧窑里,夜里有东西在那儿守著。”
    “大伙儿一听,准得跟咱们走一趟。”
    他顿了顿,嘴角一扯:“等人都到了,咱们往边上一躲,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撞进去。”
    小黄没立刻应声,手指无意识抠著砖缝。
    可想到昨夜那双眼睛、那股铁锈味的冷风,还有炉膛里隱约传来的闷响……
    他喉结一动,点了头。
    两人刚说完,门板轰然炸裂。
    木屑飞溅,人影堵满门口。
    王三和小黄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饶命!饶命!明天一定带人去!一定带到!”
    况天佑一脚踹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你刚还答应得好好的……『明晚准时交人』?”
    王三浑身一僵,眯起一只眼偷瞄,看清来人,突然像捞著浮木似的往前膝行两步,一把攥住陈瑜的裤脚:
    “陈瑜!陈瑜哥!是女媧让我找你们的!她说只有你们能救村子!”
    “是我们瞎了眼!赶你们走那天,就跟把救命药扔进臭水沟里一样!”
    “求你们……救救大家……那些人……不是人啊!”
    “哼。”况天佑冷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陈瑜没动,只垂眼看著王三攥著自己裤脚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们回来,就为这一件事。”
    他声音不高,但屋里每块砖缝里的灰都像静了一瞬。
    “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不然,他……”
    他下巴朝地上那人一点,“就是你们明天的模样。”
    王三和小黄连连磕头:“照办!全照办!”
    “刀山火海,一步不落!”
    陈瑜頷首:“明早,照旧把人抬到晒穀场。”
    “把昨夜怎么撞见女媧、怎么听见动静、怎么被拖进窑口……原原本本讲出来。”
    “再加一句……『窑里有人在等咱们』。”
    “让他们信,事情正按对方的路子走。”
    “今晚我们会在窑外候著。”
    “动手时,你们只管往后退。”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两人眼睛,“但有一条……今夜这事,一个字,不许往外漏。”
    “漏了,炉子里多的那两具焦骨,就是你们的。”
    “明白!真明白!”
    “绝不敢提!”
    话音未落,人影已散。
    屋里只剩烛火一跳,窗纸映著空荡荡的院墙。
    王三和小黄呆坐原地,对望一眼,谁也没眨眼。
    “……人呢?”小黄喃喃。
    王三没答,忽地起身,绕著屋子快步转了一圈,挨个窗缝摸过去,又趴在门槛边听了听外头动静。
    確认四下无声,才返身回来,脸色发白,手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