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天佑看在眼里,第三天清晨,等陈瑜和马小玲走远,才踱过去,蹲在他身边,递了块乾净帕子。
    “怎么,”他语气平平,“跟自己过不去?”
    马叮噹收势,抹一把额角,笑了:“想把力气攥得更牢些。”
    “攥得太紧,容易崩。”
    “怕啊。”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雾靄里的山脊,“怕哪天真用上了,手抖,心悬,魂力一泻千里——那不是丟人,是害人。”
    况天佑没再追问。
    他知道,马叮噹若真憋著事,不会等到第三天;若真想说,也不会等他蹲下来才开口。
    次日天光微亮,况天佑就踩著露水奔来了。
    手里攥著一本靛青布面的旧册,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几个墨字被岁月晕得淡了,却仍能辨出“易筋经”三字。他一路跑,一路扬著手臂喊:“猜猜我昨儿在我师父书房翻出了啥宝贝!”
    眾人埋头整理器械,没人应声。
    马小玲低头系腰带,陈瑜正往水囊灌茶,连眼皮都没抬。
    “哎——”况天佑急了,一步跨到中间,“理理我啊!真·好东西!”
    大伙儿这才慢悠悠抬眼。
    果然,没人搭腔,他就自顾自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
    “昨儿查那些药丸的方子,顺手拉开了书架最底下那扇暗格——啪!掉出这本!”
    “里头不光有葵花宝典残页、九阴白骨爪图谱,最绝的是——”他啪地一拍封面,“易筋经全本!”
    “按理说,这路功夫,唐末就断了传承,宋元明清,连拓片都没见过几张。”
    “结果呢?我师父书柜里压箱底的。”
    “更难得的是批註——密密麻麻,硃砂小楷,全是改良心得。看纸色,至少是清中期的手笔。”
    “照这个练,筋脉稳、魂力韧,就算遇上硬茬,也不至於一触即溃。”
    他眼睛发亮,像揣著火种。
    “易筋经?”马小玲皱眉,“不是早失传了吗?”
    “对啊,”陈瑜伸手想摸又缩回,“你师父这本……真靠谱?”
    “靠谱!”况天佑把书往怀里一搂,篤定道,“昨晚我直接去敲他房门——问清楚了。”
    “这本,是他师祖的师祖,亲手誊抄、亲笔批註,代代相传,没断过香火。”
    “这本《易筋经》不像增肌丸,不会让人气血逆行、神志错乱。”
    “唯一的难处,是练起来慢——比寻常功夫多花些工夫。”
    “可一旦练成,筋骨气力、反应身法,全都会脱胎换骨。”
    “眼下閒暇尚足,不如趁早扎下根基。”
    况天佑將那册薄而泛黄的册子递了过去。
    陈瑜接过来,隨手翻了两页。他记性向来极好,过目即留痕。
    只略略扫了一遍图解与口诀,十二式动作、呼吸节奏、劲路走向,已尽数落进脑子里。
    况天佑既开了这个头,三人便当即盘膝坐定,依序起势。
    《易筋经》不似寻常拳脚,它分十二式,式式相衔,环环相扣。
    第一式名“韦驮托杵”,沉肩坠肘,稳如山岳;
    第二式“担山伏魔”,双臂开合,力贯脊樑;
    第三式“掌门通天”,昂首挺胸,气升百会;
    第四式“星斗移位”,腰胯拧转,步隨身走;
    第五式“流云倒曳”,身如逆风行舟,劲蓄於背;
    第六式“金鸡独立”,单足立地,气凝丹田;
    第七式“拔剑出鞘”,肩臂骤张,意在锋芒;
    第八式“九章落地”,屈膝下蹲,势若磐石;
    第九式“青龙探爪”,指节绷直,力透指尖;
    第十式“臥龙扑食”,俯身疾进,势不可挡;
    第十一式“冲霄振翼”,腾身跃起,肩胛开张;
    第十二式“金凤迴翔”,旋身收势,气归中宫。
    每过一式,体內便似有股暖流悄然游走,筋络微胀,皮肉微热,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陈瑜这几日內息充盈,底子厚实,练起来格外顺当。
    一个下午未尽,已稳稳落定第六式——金鸡独立。
    一半功程已过,再攀六式,便可登顶。
    他缓缓收势,额角微汗,却觉四肢轻健、耳聪目明,连指尖搭上窗欞,都能听见木纹深处细微的震颤。
    心里不由一嘆:怪道老辈人说“易筋一成,凡躯生光”,果然不是虚言。
    马叮噹咬著牙跟在后头,不肯落下一寸。
    她已至第五式“流云倒曳”,每次转身时小腿都在发颤,可硬是撑住了,没晃一下。
    马小玲却卡在第二式“担山伏魔”上,三日未进半分。
    她原本根基就浅,又不擅调息导引,双臂刚抬到齐肩,胸口便闷得发慌,腿肚子也打软。
    试了七八回,次次气息浮散,力不从心。
    她坐在蒲团上喘气,盯著自己微微抖动的手腕,低声嘟囔:“这哪是练功……分明是罚站。”
    况天佑站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末了轻轻頷首。
    自陈瑜那次走火入魔醒来,整个人像被重锻过一遍:眼神清亮,动作利落,学东西快得惊人——连最难的吐纳转换,他听一遍便能照做七分。
    马叮噹也不含糊,韧劲足,肯熬,虽慢却不滯。
    况天佑望著院中三人起伏的身影,心头踏实了些。
    往后若再遇棘手事,至少不必总替他们捏把汗了。
    他转身回了实验室,门一掩,便埋进药柜与烧瓶之间。
    增肌丸的毛病他已摸清——吃了提力,却也伤神,轻则失眠躁怒,重则血脉賁张。
    这几日他把整张方子拆开揉碎,一味味验过药材性状,连药渣都焙乾称重,仍无头绪。
    配方上白纸黑字写著:补血草、牛膝、黑杜药……全是温补悍猛之品,按理不该出岔子。
    他站在离心机旁,手指无意识叩著台面,忽然停住。
    ——全是“补”的?
    对啊……全是往里填力气,没留泄的口子。
    就像大暑天给人灌烈酒,再加炭火烤,人岂能不炸?
    真该配点“收”“敛”“护”的药气,压一压那股横衝直撞的劲儿。
    他一把抓过原方,在灯下划掉两味:叶凤尾、乌泡根。
    笔尖顿了顿,补上“建业草”“万年青根”。
    这两味性平力柔,不抢主药之势,专守中焦、固皮膜,恰如给奔马配上韁绳、给沸水添个盖子。
    念头一通,况天佑再无杂念。
    称药、研磨、控温、合膏……连窗外鸟叫都听不见了。
    那边厢,陈瑜与马小玲收功起身,收拾垫子时瞥见实验室窗內灯火未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开那扇门,拐去厨房煮麵。
    ——谁都知道,况天佑钻进实验室,就跟进了另一个时辰。
    喊他吃饭?没用。敲门?更糟。
    前阵子陈瑜心疼他熬了两天两夜,端著碗推门进去,话没出口,就被况天佑抄起玻璃棒指著鼻子吼:“出去!別断我气脉!”
    那回之后,连马小玲路过实验室门口,鞋跟都踮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