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那日,整个村子像被抽走了魂——巷子空得能听见回声,门板歪斜,窗纸破洞里钻著风,连狗都不叫一声。
    如今不同了。
    青石板路上,几个小伙子推著吱呀作响的小车,吆喝著卖糖糕、炒豆子;拐角处,老汉坐在矮凳上修竹筐,孙儿蹲在脚边啃苹果;巷口槐树底下,三个阿婆摇著蒲扇閒话家常,一只黄狗蜷在她们脚边打盹。
    马小玲忽地蹦跳两步,伸手从路边小卖部门帘上摘下一串红辣椒,又顺手拨弄货架上玻璃瓶里的薄荷糖,糖粒在瓶里哗啦轻响。
    “哎呀,真好。”她仰起脸,阳光落在睫毛上,“这才叫活著嘛。”
    “咱刚来那天,整条街跟坟场似的,连只麻雀都不肯落。”
    马叮噹笑著摇头,目光温柔地追著她背影:“疯丫头。”
    她挽住陈瑜和况天佑的胳膊,三人並肩往前走,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拉长。
    “幸亏金蝉花顶用。”她轻声说,“不然咱们来回折腾这些趟,真就白挨累了。”
    况天佑抬手揉了揉后颈旧伤,扯了下嘴角:“可不是?师兄那记掌风,现在后背还隱隱发麻。”
    “可值。”马叮噹接得乾脆,“你看这些人,眼里的光又回来了。”
    陈瑜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路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够槐花,她娘蹲在旁边笑著扶她腰。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瓣簌簌落在孩子发顶。
    他心头一暖,可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沉,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呼吸短了半拍。
    他脚步没停,手却不动声色按在左胸,等那阵闷意过去。
    不疼,也不重,就那么一闪——像锅盖掀开时冒出的一缕白气,转瞬即散。
    他没告诉任何人。
    这时候说这个,太煞风景。大家熬了这么久,盼的就是眼下这口气舒展出来。他不想让一句“我有点不舒服”,又把刚鬆开的弦重新绷紧。
    ——有些事,自己担著,比搅得满船人心慌,更像回事。
    这两天,他们住在一座格外安寧的村子,连空气都透著股温润的静气。那些曾令人提心弔胆的病症,正一天天退去,像春雪融进泥土,无声却篤定。
    女媧与將臣也罕见地未曾现身,村口那几棵老槐树影子拉得悠长,鸡犬相闻,炊烟裊裊——日子过得踏实,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转眼便是第三日清晨。
    今日,是发放金蝉花解药的最后一日。
    陈胜广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洗净陶碗,舀满温热的药汤,挨家挨户送去。他总在递碗时多说一句:“趁热喝,別凉了。”药汁微苦带甘,入喉后泛起一股清冽的凉意。这些日子下来,原本咳嗽不止的阿婆能下地择菜了,瘦得脱形的少年也重新端起了饭碗,连村东头常年臥床的老塾师,昨儿还拄著拐杖,在晒场边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
    如今,再无人发热抽搐,再无人昏沉不醒。晒穀场上又聚起三五成群的人,孩子追著纸鳶跑过青石巷,笑声撞在土墙上,嗡嗡迴响。
    陈胜广端著最后一碗药,站在晒场中央,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了人声:“乡亲们,身子骨都扛过来了。”
    “今儿这碗喝完,解药就停了。”
    “不是药不够,是病走了——真走了。”
    “往后啊,该种地种地,该纺线纺线,安心过日子。”
    “好!好哇!”
    “神医妙手啊!”
    “陈大夫,您就是活菩萨!”
    人群里哄然一片,有人抹眼角,有人拍大腿,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脚把一束野雏菊塞进陈胜广手里,花瓣上还沾著露水。
    村长拨开人群走上前,布鞋踩在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噗声。他站定,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陈胜广的肩头:“陈大夫,我们……真不知怎么谢才好。”
    “若没您熬出这方子,我们怕是连棺材板都备好了,只等咽气。”
    “您救的不是命,是整个吴村的根啊。”
    话没说完,他喉头一哽,眼圈红得厉害,袖口擦了两回,手还在抖。身后几十號人齐刷刷跟著弯腰,有人喊“谢陈神医”,有人喊“恩公受礼”,声浪一波推著一波,震得檐角麻雀扑稜稜飞起。
    陈胜广连忙伸手扶住村长胳膊,语气恳切:“使不得,使不得!我这双手,只会捣药、称量、熬火候——真正把命豁出去跑一趟趟悬崖的,是那边几位年轻人。”
    他侧身一指远处院门,“就是陈瑜小哥,还有马姑娘、况兄弟。金蝉花,是他们从双月悬崖崖缝里抠出来的。”
    “那地方,鷂子飞过去都要盘三圈才敢落脚。他们去了不止一回,摔过、滑过、被毒藤缠过,硬是把花枝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眾人静了一瞬,接著哗地炸开——
    “是他们?!”
    “陈瑜?那个常来村口帮阿公修篱笆的后生?”
    “双月悬崖?!那可是连猎户都不敢撒尿的地方啊!”
    七嘴八舌间,有人急问:“人呢?人在哪儿?咱得当面磕个头!”
    陈胜广笑著点头,领头往西头小院走。一群人跟在他身后,竹篮换了布兜,布兜里装著新蒸的米糕、醃脆萝卜、自家炒的花生米,窸窣作响,像一群归巢的雀。
    院门虚掩著。陈瑜、马小玲、况天佑正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茶已凉透,桌上摊著几张粗纸,上面画著歪斜的山势图和几道墨线標记。
    忽听院外“哐啷”一声,像是竹筐碰翻了门槛。
    况天佑屁股刚离凳子,人已窜到门边:“谁在外头闹腾?”
    他一把拉开门栓——
    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小院,柴垛上蹲著人,墙头上探著脑袋,连隔壁李婶家晾衣绳上搭著的蓝布衫,都被挤得晃荡不止。
    况天佑当场僵住,手还搭在门框上,以为自己闯了什么祸事。
    人群里,陈胜广扬声喊:“就是他们!救咱们命的恩人!”
    话音未落,人潮便如溪水漫过石阶,哗啦涌向门口。陈瑜三人闻声起身,刚走到廊下,村长已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陈瑜小哥,马姑娘,况兄弟……双月悬崖那地方,我们从小听著长大的,知道那是阎王爷划的界碑。你们倒好,一趟趟往里钻!”
    他顿了顿,脑门上沁出汗珠,一时卡了壳:“那……那味救命的草……”
    陈胜广在旁轻轻接:“金蝉花。”
    “对!金蝉花!”村长一拍大腿,“若没你们把花枝带回来,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少,只能眼睁睁看著毒气爬上脖颈,等死罢了!”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为表心意,今晚请三位到村口大祠堂吃饭。粗茶淡饭,但全是热乎的!”
    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响起一片抢答:
    “我家腊肉还掛著呢!”
    “我家新磨的豆子,现点豆腐!”
    “灶膛火苗正旺,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