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轻轻摇头:“不是仁心,是分寸。”
    她顿了顿,目光平直,像在陈述一条山涧的流向:“这人间自有它的脉络,活人吃饭、赶集、养孩子……我们若伸手搅动,反倒乱了气数。”
    毕竟她是开天闢地时就立在混沌边缘的人。
    纵然此刻存了毁世之念,可真要让天地倾覆,也得等它先走完最后一程安稳——就像拆一栋老屋,总得等住的人尽数搬空,再推第一堵墙。
    “行,隨你们定。”沈育明抬眼,“说吧,怎么拿?”
    將臣当即接话,语气熟稔得像商量晚饭加道菜:“摸进吴村,瞅准空档,把金蝉化顺出来就行。”
    沈育明眼皮一掀,没应声,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
    將臣却像没听见那点讥誚,只把双手往衣兜里一插,脚跟一碾地面:“管它爬墙还是钻窗,逮著耗子的猫,才叫好猫。”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別磨了,再拖下去,他们真把金蝉花碾碎调进药膏里,咱们连渣都难抠。”
    “调成膏丸也无妨。”沈育明忽然开口,指尖在袖口慢条斯理地捻了捻,“只要根子还是金蝉花,对我便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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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媧耸了耸肩,发梢被山风撩起一缕:“隨你高兴。”
    三个人站在崖边,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彼此之间隔了半步远——谁也没挨著谁,也没谁主动靠前。女媧早把沈育明那份孤高看得透亮:不是傲慢,是懒得弯腰。她也不恼,只当看一株不肯低头的松树。
    “走吧。”沈育明最后说。
    三人便並排下了山,步子不快不慢,像三支没上弦的箭,方向一致,却各自绷著劲儿。
    ——而另一头,越野车正沿著盘山路往下疾驰。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陈瑜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副驾上的马叮噹把金蝉花护在掌心,拇指一遍遍摩挲花瓣边缘,仿佛捧著刚孵出的鸟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后座上,况天佑靠著椅背,目光扫过前方后视镜,恰好撞上陈瑜侧脸——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有团雾卡在喉咙里散不开。
    他懂。
    “那颗药丸,”况天佑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稳稳落进车厢里,“我试了十七种配比,熬废三十七锅药汁,才压住其中两味猛性的衝劲。”
    他稍作停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没敢给你用,是真没来得及验证后劲。今天若非天佑哥那句『再拖一刻,吴村就没了』,我绝不会逃出来。”
    陈瑜肩膀一松,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马小玲却一把勾住况天佑脖子,笑得毫无负担:“哎哟喂——原来你小子背著我们偷偷搞科研呢!”
    “还不吭声!是不是想留著自己吃了,悄悄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话音未落,前座的马叮噹“噗”地笑出声,笑声清亮,震得车窗嗡嗡轻颤。
    陈瑜也跟著咧嘴:“现在倒真觉得胳膊里灌了铅,想抡圆了砸块石头试试。”
    “那可得挑软的砸。”况天佑笑著提醒,“要是砸裂了手骨,我可不负责接。”
    马小玲却已神游天外,手指在膝盖上敲著节拍:“要是这方子成了,咱一人一颗——到时候女媧甩袖子,咱接住;將臣瞪眼,咱回瞪!”
    笑声戛然而止。
    马叮噹垂下眼,指尖仍护著那朵花,声音却平静下来:“没事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飞逝的树影,语气轻得像拂去一粒尘:“我早看清了——他走他的断崖路,我过我的烟火巷。”
    “如今我也巴不得剥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若没这朵花……吴村三百二十七口人,明日就得跪在祠堂里,烧最后一炷香。”
    “是啊。”陈瑜应道,声音沉实。
    马小玲悄悄吐了口气,眼角弯起来——这几天他一直盯著姑姑瞧:前日眾人捧著假金蝉花欢呼,马叮噹只浅浅一笑,笑意没到眼底;昨夜守夜,她望著火堆发呆,睫毛投下的影子,比柴火还寂。
    如今,那影子终於淡了。
    眼下看来,马叮噹確实没把將臣和女媧的去向或安危放在心上。
    她心里只惦记著吴村那些被邪气侵蚀、骨瘦如柴的乡亲们——他们到底还能不能重新挺直腰杆、喘匀气、端稳饭碗。
    “別急。”
    陈瑜一眼就瞧出她眉间那点压著的沉。
    他把背包往药柜边一搁,声音平平静静:“金蝉花拿回来了,吴村的人,能救。”
    “嗯!”
    马小玲、马叮噹、况天佑三人齐齐应声,嗓音里透著一股子踏实劲儿。
    ……
    一个时辰后,车子稳稳停在吴村口的老槐树下。
    和前两日一样,陈胜广和阿才早就在石墩上候著了。
    车轮刚碾过青砖路,两人便“噌”地站起身来,衣角都带起一阵风。
    马小玲推开车门就扬声喊:“陈医生!花取回来啦!”
    “好!好!好!”
    陈胜广笑得眼角挤出三道褶,牙齦都露出来了,一把攥住阿才的手腕,“快,快回药行!”
    眾人脚步不停,直奔后院药房。
    陈胜广接过那朵裹在油纸里的金蝉花,指尖刚碰上花瓣,整个人就怔住了——
    眼睛亮得像擦过铜镜,连呼吸都轻了一拍。
    “错不了,这就是金蝉花!”
    “您怎么这么篤定?”马叮噹忍不住问。
    陈胜广咧嘴一笑:“老药工的鼻子,比秤还准。”
    见几人半信半疑,他收了笑,正色道:
    “书上画的、我太爷爷手抄的那页,跟这朵花,八成像——叶脉走向、蕊心捲曲的弧度、连花托上那圈细绒毛,都对得上。”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掀开药柜暗格,抓起砂锅就往灶房走:“马上煎提,炼丸,今晚就能让大伙含服!”
    “好。”
    陈瑜只点头,目送他背影钻进灶房门帘。
    其余人这才鬆了口气,瘫坐在药房角落那张旧布面沙发上。
    两天两夜没合眼,骨头缝里都泛著酸。
    “可现在,还不到歇脚的时候。”
    陈瑜忽然开口。
    三人齐刷刷扭过头。
    他靠在柜沿,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药柜边沿一道旧划痕,语速不快,却字字落地:
    “將臣、女媧,还有那个黑衣人——他们仨,已经凑一块儿了。”
    “依他们的脾性,绝不会由著咱们把药安安稳稳送进村民嘴里。”
    马小玲一下坐直了:“你是说……他们会杀回吴村抢花?”
    “对。”陈瑜頷首,“这朵花,是他们唯一翻盘的指望。”
    马叮噹抿了抿唇:“可我们在双月崖动手时,分明把他们打伤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照常理,重伤未愈,哪有那么快再动身?”
    “常理?”陈瑜抬眼,“女媧活了几千年,將臣熬过了多少次天地大劫?他们的『常理』,跟咱们不一样。”
    “当时交手太快,谁也没数清自己出了几成力,更没法估摸他们挨了多重的伤。”
    “所以——”他目光扫过三人,“咱们只能当他们明天一早就站在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