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搬来墙角那把三条腿的破板凳,站了上去。
    板凳腿是拿麻绳绑上去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站稳了,抬起头。房樑上横著那把剑。它在那里躺了五年。
    五年前他签下卖身契那天,管事的收走了剑鞘,但剑身被他偷偷藏了下来。后来他又配了一个剑鞘。他把剑搁在房樑上,想著也许有一天还会用到它。
    后来他握起了扫帚。每天进出破庙时,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但他从没有取下来过。
    不是不想取——是不敢。一个握扫帚的杂役,取剑做什么?他怕取下来,发现自己真的废了。
    现今不一样。因为要参加升仙大会。要去,就得有剑。
    他伸出右手,手指碰婴儿般触了触剑身。刚触到的一瞬间,他的手指不自禁起了微微的颤抖。
    五年了。一直以为不会再重握剑柄。
    当握在手里时,一起涌上心头的,似乎不再只是一柄剑,而是时事的变迁和重修之重量。
    他把剑从房樑上拿了下来。
    剑上蒙著厚厚一层灰,灰底下是乾涸的泥点和斑驳的霉印。没有剑穗——那东西早在十年前就磨断了,他没有换新的。一个鏢师的剑穗是脸面,断了就该换。
    但他没换。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离放下剑的日子不远了。
    可今天又重拾剑柄。
    他下了板凳,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拔剑。
    剑身只拔出了三寸,就卡住了。铁锈把剑身和剑鞘锈在了一起。
    方寒加了把劲,剑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嘶吼。
    他把整把剑拔了出来。
    剑身锈得比他想像中更严重。曾经雪亮的剑刃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斑,一片连著一片,像乾涸的血跡。锈层不厚,但覆盖了整个剑身。
    原本锋利的剑刃已经钝了,刃口在漏进来的暮色里泛不出半点锋芒。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剑脊,铁锈的碎屑沾在指腹上,像碾碎了的枯叶。
    这是他的剑。陪他走过十年鏢途的剑。
    他还记得第一次握它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刚从矿洞里出来不久,拿攒了五年的工分换了这把剑。
    铁匠把剑递给他的时候说,好剑,別糟蹋了。
    他点头,在剑根刻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这把剑跟他走遍了青州六国的商道。它挡过劫匪的刀,劈过妖兽的爪子,在暴雨里握在手上,在泥泞里插在身旁。
    剑刃上那三个细小的缺口,是鏢师期间和一头妖兽硬拼时崩的。妖兽的爪子拍在剑刃上,崩出了这三个口子。他用这把剑杀了那头妖兽,也差点流干了血。
    他把剑带到方家,藏在房樑上。
    后来又藏在这破庙的房樑上。
    方寒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是从城门口路边捡来的——巴掌大小,青灰色,一面已经磨得凹下去了,是別人用旧了扔掉的。
    他又从腰带里抽出一团干茅草和两片粗砂叶,砂叶背面糙得像砂纸,矿洞里没有磨石的时候,矿工们就拿它来磨镐头。
    他把砂叶铺在地上,准备接锈屑。然后他把磨石贴在剑刃上,开始磨剑。
    第一下推出去,锈屑簌簌地往下落。
    暗红色的粉末落在砂叶上,像一层细碎的铁锈色的雪。
    他磨得很轻——不是没力气,是不想伤了刃。矿洞里磨镐头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能太重,重了伤刃;不能太轻,轻了除不掉锈。
    力道要稳,角度要平,一下一下地磨。
    老矿工说过,磨铁就是磨心。你急,铁也急,一急就崩口。你不急,铁就顺了。
    唰。唰。唰。磨石在剑刃上来回滑动,声音规律而沉闷,像心臟在地底跳动。
    他磨了整整半个时辰。
    剑上的锈斑一层一层地被磨掉。先是最表层那层暗红色的浮锈,轻轻一推就簌簌地往下落。然后是中层的棕锈,贴著金属表面,需要更用力,磨石推过去时发出更沉闷的摩擦声。
    最后是深层的黑锈——那是锈进了铁里的,磨不掉。磨石推过去,黑锈纹丝不动,像刻在剑身上的旧伤疤。他磨了三遍,黑锈还在。
    他没有再磨。
    他知道这东西磨不掉。就像他背上的鞭伤——结痂了,掉痂了,但疤痕还在。
    膝盖里的寒气难以磨掉,肩胛上的旧伤磨和六十年的骨龄也难以磨掉。
    剑也一样。锈可以除,疤痕除不掉。留著吧。留著也是个记號——这把剑不是新的,是用旧了的。和他一样。
    他把剑翻过来磨另一面。剑刃渐渐露出了银白色的底子,虽然布满了细小的锈坑和旧伤疤,缺口也在,但它还是剑。
    不是扫帚,不是镐,是剑。那些锈坑和缺口不是它的耻辱——是它活过的证明。
    磨完最后一段剑刃,他用粗砂叶把剑身上的锈粉擦乾净。他的目光落在剑根处。
    那里刻著两个字。字很小,笔画隱约,被锈跡覆盖得几乎看不清。他用拇指蹭了蹭锈屑,两个字渐渐露了出来——“方寒”。
    这是他当年刻的。鏢局里每个人都刻自己的名字,怕剑丟了不好认。那时候他的手指还灵巧,刻两个字不费什么劲。
    这两个字在剑身上躺了十几年,和他一起护鏢,一起淋雨,一起在黑暗中蒙灰。
    除了这两个字,他什么都没刻过。没有剑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名字。好像他那时候就知道,这把剑不需要別的装饰。
    它的名字就是他的名字。
    他把剑身上的锈粉擦乾净,握住剑柄,站了起来。剑柄被手汗浸了十年,纹理早已磨平,握上去滑溜溜的。
    他的手指有些不適应——不是剑柄的问题,是他的手。
    握了二十年镐、两年扫帚,指节的肌肉记忆已经变弱。
    握镐的时候掌心朝下,力道是从肩膀直灌到手腕的,整个手臂是一条直线。握扫帚的时候虎口朝前,手指鬆鬆地拢著,不用力。
    但握剑的时候虎口要朝上,力道得从腰腹过肩胛再到前臂,整个发力链条都锈住了。
    他把剑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反覆几次,才找到一个勉强顺手的握法。
    然后他握著剑,站在破庙中央。
    他的手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的黑斑还在,指节还是粗得像老树根。
    他没有挥剑。不是不想挥——是还没找到感觉。
    矿洞里学到的第二条规矩:镐头磨好了,不要急著凿。先握在手里,找找手感。手感找到了,凿下去才不会偏。
    剑也一样。手感没找到就挥,第一剑一定是歪的。他不想让五年来的第一剑是歪的。
    小棠靠在床上,手里捏著那只草蚱蜢,静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见过爷爷熬药,见过爷爷生火,见过爷爷在暴雨里跪著挨鞭子。但她没见过爷爷拿剑。
    拿剑的爷爷和拿扫帚的爷爷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爷爷好像站得更直了些。
    方寒把剑搁在床边。不是放回房樑上——是搁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那把剑挨著床沿,剑鞘贴著泥地,剑柄斜靠在床板上。
    从今晚起,它就睡在他手边。和它一起睡的,还有那个刻在剑根上的名字。
    小棠歪著头,问:“爷爷,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方寒低头看了看剑。叫什么名字?它没有名字。它只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一个老鏢师手里传下来的,铁匠铺里打的,不值几个钱。
    但他想了想,说:“它就叫剑。”
    小棠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把草蚱蜢放在枕头边上,缩进棉絮里,闭上了眼睛。
    方寒坐在床边,剑就在他手边,伸手就能够到。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睡觉的时候把剑放在手边了。这种触感很陌生,也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