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三號楼男生302宿舍的铁架床就传来此起彼伏的响动。林之砚睁开眼时,另外五张床铺主人昨晚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靠门的上铺堆著三个鼓鼓囊囊的皮箱,想必是大家嫌那位置进出漏风不好,都选了里侧的铺位。
    “醒了?”斜对面床铺的男生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两颗墨珠,“我叫周明远,从江城来。”他手里正翻著本《古代汉语》,书页间夹著密密麻麻的批註,“睡前不背二十个甲骨文,总觉得少点什么。”
    下铺的壮汉忽然“咚”地一声坐起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往地上一站,头顶高过了上铺,嗓门像敲开了的铜锣:“赵磊,津市来的。”他拍了拍自己壮实的胳膊,肌肉块突突地跳,“以前在码头扛过一年货,你们的箱子要是搬不动,喊我一声就行。”
    靠窗的男生正对著小镜子梳理头髮,髮胶抹得一丝不苟,连鬢角的碎发都服服帖帖。“李哲,申城来的。”他从精致的皮箱里翻出瓶古龙水,往领口轻轻喷了喷,香气漫得满宿舍都是,“我远方姑父是校图书馆馆长,想看什么禁书,找我准能借到。”
    梳著寸头的男生往六联木柜里塞了条运动裤,裤脚还沾著点泥渍。“王超,渝州来的。”他咧嘴笑时露出颗小虎牙,手里转著个磨得发亮的篮球,“咱这宿舍离球场近,以后打球喊我,保准让你们贏。”
    最后一个男生坐在床沿,手里攥著块粗布手帕反覆摩挲,左眉骨上有道浅浅的疤。“陈默,黔省来的。”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说完便低下头,指尖在裤缝上数著格子,仿佛那布纹里藏著什么心事。
    林之砚刚把自己的蓝布衫叠好放进木柜,五双眼睛就齐刷刷望过来。他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笔记本:“林之砚,肃省横远市来的。”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横远?听说那边的杏干特別有名?”赵磊拍著大腿笑:“等放假咱组团去尝尝!”
    五號楼女生宿舍402里,苏晚禾正把母亲给的桂花膏摆到窗台,门就被轻轻推开了。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女生抱著个画板走进来,辫梢的蓝丝带隨著动作轻轻晃动:“我叫孟晓娟,晋省来的。”她打开画板,里面夹著几张太行山的素描,“我爹是画匠,说画画能静心。”
    紧隨其后的女生拎著个铁皮饭盒,里面飘出淡淡的药香。“张萌,粤省来的。”她把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晒乾的罗汉果,“我奶奶说这能润喉,军训喊口號伤嗓子,泡著喝正好。”
    最后进来的女生背著个军绿色帆布包,拉链一拉,滚出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刘芳,青省来的。”她拧开收音机,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秦腔,“我爷爷是戏班的,说听戏能解乏。”
    海丽娜正对著镜子涂口红,闻言回头笑:“这下咱宿舍可凑齐东南西北了!”齐亚芳往苏晚禾身边凑了凑,小声说:“你看孟晓娟的画板,背面贴著手写的《诗经》,跟林之砚那股书生气倒有点像。”苏晚禾顺著看过去,果然见画板背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蒹葭苍苍”,心里忽然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走廊里的广播响了,催著新生去领军训服。林之砚跟著宿舍的人往外走,周明远还在念叨甲骨文的写法,赵磊边走边数楼梯台阶,李哲对著玻璃反光整理衣领,王超拍著篮球哼起了渝州小调,陈默跟在最后,脚步轻得像怕踩疼了地面。
    女生们也结伴往楼下走,孟晓娟的画板碰在墙上发出轻响,张萌数著路边的白杨树,刘芳的收音机里换了段欢快的快板,海丽娜和齐亚芳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哪个系的男生最帅。苏晚禾走在中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林之砚的声音,他正帮陈默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帕,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就像在杏树湾时,他帮她拾起掉落的杏核的模样。
    樟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把六个男生、六个女生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刚落笔的画。苏晚禾摸了摸口袋里的银杏叶系徽,忽然觉得,这五千亩的校园里,就算没有同乡,有身边这些鲜活的人,有那个和自己名字嵌在同一片湖里的青年,日子也定会像杏树湾的春天,热热闹闹地开满花。
    午后的阳光把操场晒得滚烫,塑胶跑道泛著晃眼的白光。因为二十三个院系太多的缘故,学校按照院系分布片区將临近的院系集中起来搞新生军训开训仪式,这样全校就有五六个片区同时进行集训开训仪式。中文系、新闻系、法学院和计算机学院的新生们像被撒在棋盘上的棋子,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军绿色的军训服在热浪里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林之砚站在中文系一班的队伍里,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衣料。他悄悄抬眼,越过前排攒动的脑袋,看见402宿舍的女生们站在斜前方——苏晚禾的齐耳短髮被阳光晒得泛著浅金,海丽娜正偷偷往脸上补防晒霜,齐亚芳踮著脚跟隔壁班的女生说笑,孟晓娟的画板斜靠在腿边,张萌攥著个罗汉果在手里转来转去,刘芳的半导体收音机不知被收进了哪个口袋。
    “都站好了!”教官的吼声像块石头砸进人堆,队伍里瞬间安静下来。林之砚赶紧收回目光,却在低头的瞬间,瞥见苏晚禾也正往这边看,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像被正午的阳光烫了似的,又飞快地移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周围的蝉鸣里,咚咚地响。
    主席台上的遮阳棚下,几位领导正低声交谈。计算机学院的院长是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时总爱敲著麦克风;法学院的女书记穿著挺括的西装,鬢角的碎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新闻系的系主任拿著个搪瓷缸,时不时抿一口浓茶——那缸子上印著的“为人民服务”,和林之砚家的旧茶缸一模一样。
    “同学们好!”校长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带著点老式收音机的沙沙声,“今天,你们从五湖四海来到中海大学,脚下的这片土地,曾走出过文学家、科学家、革命家……”他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而军训,就是你们大学生涯的第一堂课。它教会你们的不只是站军姿、踢正步,更是纪律、团结,是把『小我』融入『大我』的担当!”
    周明远在旁边小声嘀咕:“这话跟《论语》里『君子务本』的道理差不多。”赵磊捅了他一下:“別叨叨,小心被教官听见。”王超则盯著主席台下的女生队伍,用胳膊肘碰了碰林之砚:“看见没?法学院那个长头髮的,刚才一直在看你。”林之砚没搭话,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晚禾——她正低头数著自己的鞋尖,军鞋上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像她做人一样认真。
    轮到武装部的领导讲话时,太阳更烈了。他嗓门洪亮,讲起当年在边防当兵的经歷,说站军姿能站到“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说拉练时“渴得能喝下半桶水”。林之砚忽然想起杏树湾的夏收,苏晚禾帮他家割麦子,也是这样顶著日头,额角的汗滴落在麦秸上,瞬间就洇成个小深色的圆点。那时候他总爱替她扛麦捆,说“男生就该多干点”,她就红著脸递过来块带著麦香的手帕。
    总教官威武雄壮,动作乾净利落,他瀟洒地向主席台的领导们敬礼!之后鏗鏘有力地大声说道:“校长同志,新生集训队伍已经集结完毕,请指示!”
    校长站起身,声音里带著振奋,“中海大学某某院系某某级……新生军训,正式开始!”
    掌声雷动的瞬间,教官们齐刷刷地转身,向主席台上的领导敬了个標准的军礼。阳光照在他们的肩章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林之砚跟著周围的人鼓掌,目光却再次越过人群,落在苏晚禾身上——她也在鼓掌,嘴角噙著点浅浅的笑意,像杏树林里刚绽开的第一朵花。
    “各班带回!”总教官的命令下达后,队伍像被拆开的积木,慢慢往各自的训练场地挪动。中文系的队伍要经过砚禾湖,林之砚故意放慢脚步,跟在队伍的最后。苏晚禾似乎也察觉到了,和海丽娜她们说了句什么,也落在了后面。
    “热不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晒得发软的塑料尺。
    “还好。”苏晚禾从口袋里掏出个摺叠小扇子,是齐亚芳借给她的,“你呢?后背都湿透了。”
    “没事,我皮实。”林之砚笑了笑,忽然想起早上周明远说的杏干,“等军训结束,我给你带咱那儿的杏干,我妈醃的,特酸。”
    “嗯。”苏晚禾的脸在树荫里显得格外白,“我也给你带了东西,在我柜子里。”
    话没说完,海丽娜突然回过头喊:“苏晚禾!快点!季老师在前面等咱们呢!”季墨然正站在湖边的柳树下,红裙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一团流动的火焰。她身边围著几个男生,李哲正拿著本英语书跟她请教问题,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苏晚禾赶紧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林之砚摆了摆手。林之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女生们的笑声淹没,忽然觉得砚禾湖的风都带著点甜意。王超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行啊你,刚才那眼神,黏得跟麦芽糖似的。”赵磊也跟著起鬨:“我看季老师对你也不一样,刚才点名时,特意多问了你一句『是不是少数民族』。”
    林之砚没理会他们的玩笑,心里却想起季墨然那双明亮的眼睛。她確实很特別,像城里书店里精装的诗集,漂亮又有分量。可苏晚禾不一样,她是杏树湾地头的野菊,朴素、乾净,却带著让人安心的清香——就像此刻吹过湖面的风,不张扬,却能吹散所有燥热。
    女生队伍里,齐亚芳正戳著苏晚禾的胳膊笑:“刚才跟林之砚说啥呢?脸都红了。”海丽娜也跟著打趣:“我看见他看你的眼神了,恨不得把你揣进兜里。”苏晚禾攥紧了手里的小扇子,小声说:“別瞎说,就是问我渴不渴。”
    孟晓娟忽然指著湖面:“你们看,水里的影子多好玩。”大家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男生队伍和女生队伍的影子在湖里交叠在一起,林之砚和苏晚禾的影子离得最近,被柳枝搅得晃晃悠悠,像两条游在一处的鱼。
    苏晚禾的心跳又乱了。她想起齐亚芳昨天说的“中文系美女多”,想起刚才王超指的那个法学院女生,想起围著季墨然问问题的男生们。可当她再次望向林之砚时,看见他正帮陈默把歪掉的帽檐扶正——那个总是沉默的黔省男生,此刻眼里带著点感激的光。
    这就是林之砚啊!他会在杏树湾的深沟里救她,会在大学的操场上帮同学,会把家里的杏干惦记著分给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別人抢走呢?苏晚禾忽然觉得,刚才的担心像湖面上的泡沫,被风一吹就散了。
    “各排带开训练!”教官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中文系一班被带到片槐树林下,季墨然站在树荫里,手里拿著花名册。“林之砚,”她忽然喊了一声,“出列,帮我点下名。”
    林之砚往前跨了一步,接过花名册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季墨然的手。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著淡淡的粉色指甲油,和苏晚禾素净的指尖完全不同。他听见身后传来几声低笑,王超还吹了声口哨,脸颊顿时有点发烫。
    “周明远。”
    “到!”
    “赵磊。”
    “到!”
    “王超。”
    “到!”
    “陈默。”
    “……到。”
    “苏晚禾。”
    林之砚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看见苏晚禾往前迈了半步,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她脸上,像撒了把碎金。“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像山涧的泉水滴在青石上。
    点完名,教官开始教大家站军姿。“脚跟併拢,脚尖分开六十度,中指贴裤缝,抬头,挺胸,收腹!”他巡视著队伍,手里的皮带时不时往手心抽一下,“谁要是动一下,全班加练十分钟!”
    时间像被太阳晒化的糖,黏糊糊地过得很慢。林之砚感觉汗水顺著脊椎往下流,痒得难受,却不敢动。他偷偷数著前面的女生——苏晚禾站得笔直,像株刚栽下的小白杨;孟晓娟的画板被收进了背包;张萌的脸有点发白,大概是晒得头晕;刘芳闭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海丽娜和齐亚芳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像两只挨挨挤挤的小麻雀。
    “法学院那个女生又看你了。”周明远在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她刚才还衝你笑呢。”林之砚没睁眼,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苏晚禾就在斜前方,离他不过十几步远。就像小时候在杏树林里,无论玩得多疯,他总能准確地找到她的位置——或许是在捡杏核,或许是在看蚂蚁搬家,或许只是坐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地等著他。
    “休息十分钟!”教官的口令像道赦免令,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松垮的声响。赵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王超跑到小卖部买冰棍,回来时给林之砚塞了一根;周明远掏出《古代汉语》,借著树荫看了起来;陈默靠在槐树上,从口袋里摸出块粗布手帕,慢慢擦著额角的汗。
    苏晚禾她们也围了过来。海丽娜把一根绿豆冰棍塞给苏晚禾:“拿著,刚买的。”齐亚芳冲林之砚扬了扬下巴:“刚才季老师点名时,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哦。”孟晓娟翻开画板,开始速写操场上的队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张萌递给每个人一片罗汉果:“含著,能解渴。”刘芳则从背包里摸出半导体,调了个播放音乐的频道,甜美的歌声顺著风飘散开。
    林之砚咬著冰棍,看著苏晚禾含著罗汉果,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储存食物的小松鼠。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忽然想起砚禾湖石碑上的字——“砚”和“禾”,像他和她,从杏树湾到中海大学,从少年到青年,好像早就被什么东西紧紧系在了一起。
    “集合!”教官的吼声再次响起。林之砚把没吃完的冰棍扔进垃圾桶,看见苏晚禾也正把罗汉果的壳收好,放进隨身的小布袋里。两人的目光又碰在了一起,这次谁都没躲开。她的眼里有笑意,像藏著星星;他的心里有暖意,像揣著个小太阳。
    远处的砚禾湖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之砚站回队伍里,听见周明远还在念叨古文,赵磊在抱怨太阳太毒,王超在盘算著晚饭吃什么,陈默则依旧沉默地站著。而他自己,却在心里悄悄记下:今天是军训第一天,苏晚禾的眼里有星星,砚禾湖的风是甜的。
    夕阳西下时,训练总算结束了。各班排著队往食堂走,林之砚和苏晚禾的队伍恰好並排。没人说话,却谁都没加快脚步。偶尔有风吹过,带著槐树叶的清香,也带著青年男女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欢喜,像首没写完的诗,在中海大学的暮色里,轻轻浅浅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