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回到家,家里人都已经吃过晚饭了。母亲看著她脸色不好,以为她考的不好,弯得远远地问:“怎么才回来?去哪里玩去了?”说著,去厨房把燉在火炉上的菜盆子端出来,是一盘酸菜粉条豆芽肉,是孩子们最爱吃的。然后给苏晚禾下了一碗麵。看著姑娘吃饭,一边弱弱地问一句:“考得咋样?”
    苏晚禾一边吃饭,一边说:“考得还好,不觉得太难。”
    母亲又加了一句:“高中应该能够考上吧!”
    苏晚禾回答:“不知道,不过感觉应该没问题吧!”
    母亲一下子开心了,话也多起来。可是既然这样,姑娘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脸色不开心呢?她纳闷著,又问:“考完了,你们就放野了,哪里玩去了?”
    苏晚禾说:“同学们去青云寺那边的烽火台了。”
    母亲想,同学们玩去了,也应该高高兴兴的啊!肯定是和赞赞一起去了!母亲隱隱约约觉得姑娘肯定和赞赞两个人去的。他们两个从小到现在就一直在一起!姑娘大了,有心事了!母亲暗暗感慨,母亲永远是理解女儿的,她想,肯定是和赞赞怎么了才情绪不好的!所以知女者,母亲也!
    苏晚禾吃完饭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说累了,要睡觉了。她一直不开心是因为赞赞哥站在烽火台上很久沉默不语,后来赞赞说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难受!就这“难受”两个字的情绪,瞬间就传染给她了,她的心也隨之而难受起来!
    苏晚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赞赞哥肯定不是因为什么伤心事,而是当他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东西南北四面观看了一下青云镇,也看到了杏树湾,他肯定是发现家乡如此的偏僻和荒芜,甚至如此的落后和贫穷,他才感慨和难受的!因为当时她也有类似的感受。同时,苏晚禾也发现赞赞哥是能够完全左右自己的情绪,因为他的两个字“难受”就瞬间让她沦陷在“难受”里了。
    不知什么时候,苏晚禾睡著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天气很好,鸟儿叫得欢。苏晚禾出去发现同样中考结束的尕儿、为中、明子、孙完虎、李国新等等杏树湾的几个孩子在旧伺养院那里聚在一起说话,都討论考题的难易程度,討论今年青云中学招生人数多不多……並且討论这么早放假了,该干点什么,去哪儿玩等等。苏晚禾唯独没有发现林之砚,便不想多待了。她回家喝了点水,就出去找林之砚了。
    进他家的院门的时候,林之砚的母亲正要出去地里干活去。苏晚禾打招呼:“婶婶!”林母就知道苏晚禾找林之砚来了,笑著说:“在他的房间里呢!好像在捣鼓书。你进去。”
    苏晚禾自幼和林之砚在一起,所以林家老少早就把她当做自家的孩子一样,大家都熟惯得很,从不陌生和客气。
    这一年林之砚的奶奶在春天就去世了,老人家功德圆满,仅仅觉得不舒服几天就走了。所以此时院子里不再有老人家的踪影。
    苏晚禾进去的时候,林之砚床上铺了很多书,正在一本一本地择。见苏晚禾来了,林之砚说:“乱得很,你隨便坐,等我把这些书整理好了。”
    苏晚禾过去一看,有很多呢!像《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水滸传》《老残游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等小说名著,还有《黄帝內经》《金匱要略》《伤寒论》等等古代医书。还有《飘》《呼啸山庄》《復活》等等外国文学名著。苏晚禾一时之间眼花繚乱,原来赞赞哥有这么多书呢!怪不知道他与其他孩子有说不出来的区別!还有一些高中的课本,像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歷史、地理、生物、政治等等。
    林之砚一边整理一边说:“这是哥哥姐姐们的高中课本,我整理一下,假期里先看看。这个假期有点长,两个多月呢。我们先看看高中课本,將来上课的时候就轻鬆一点。你说呢?燕燕!”
    苏晚禾忽然醒悟,难怪林之砚一直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原来他什么都早有准备!不知不觉內心又对他充满钦佩!他是个有计划有追求有理想的人!
    苏晚禾说:“好的,我也把哥哥姐姐们的高中课本整理出来,利用假期先看一遍。”又指著这些小说名著说:“这些都是你买的吗?”
    林之砚说:“有的是我买的,有的是哥哥姐姐们买的。这个假期我们看两部名著吧!你想看啥?隨便挑。”
    苏晚禾拿著《红楼梦》翻了翻,发现共三册呢,说:“《红楼梦》借给我吧,我就看这一部。”
    林之砚说:“好吧!你怎么会选《红楼梦》呢?不怕受到林黛玉的影响吗?林黛玉多愁善感又多怨!”
    苏晚禾笑著说:“不会的。你看什么呢?”
    林之砚拿起《水滸传》说:“我看这个,英雄好汉!而且作者的语言太丰富了。比如说『鲁提辖大怒,揸开五指……』,这里面那一个『揸』字就特別形象,似乎让人看见了本尊一样。如果看得快一点,我再看《三国演义》。”
    苏晚禾关心地问:“赞赞哥,现在你的肠胃再疼不疼了?”
    林之砚说:“个別时候,如果饮食不注意,还是会疼的,不过没那么严重了。你还记得呢!”
    “当然记得,当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嚇死我了。你都昏迷了两天两夜哩!婶婶们都觉得没希望了。”苏晚禾说著,眼里又晶莹起来:“赞赞哥,你可要经常注意自己的饮食呢。昨天那个雪糕你就不应该吃,多冰凉啊!”
    林之砚说:“昨天那个雪糕好像吃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说明我的肠胃现在好多了。”
    苏晚禾笑了:“嗯,应该好多了。哎,赞赞哥,昨天上到烽火台上,你怎么好像突然不开心了?”
    林之砚给苏晚禾倒了一杯水,顿了顿,说:“就是从那么高的烽火台上,看见了我们生存的地方,青云镇,杏树湾,心里很感慨!尤其发现北面茫茫沙漠,一片黄沙,那么空旷辽远,其他一无所有。我受到了震撼,看见那么的荒凉荒芜,偏僻,贫瘠,落后,甚至愚昧,就这些,所以很伤感的那种。虽然杏树湾的人们都勤劳朴实淳朴善良,但是……”
    苏晚禾静静地看著林之砚的眼睛,她想知道这双眼睛后面到底有多少新奇的想法!苏晚禾还是固执地认为林之砚不是一个同龄人,同龄人的脑袋里没有这些思想,他似乎更像一个成年人!
    苏晚禾接著说:“所以这是你的假期计划吗?”
    林之砚说:“算是吧。这是一个漫长的季节,我们不能什么也不做!当然还要帮家里干农活呢!也要玩呢!”
    苏晚禾说:“化学物理的考试题你记得不?有几个我没有把握。”
    两个人回忆著討论了半天,最后林之砚说:“没问题,你肯定能考上高中。”
    苏晚禾帮林之砚把那些书都整理好了,分门別类地码放整齐。古典小说类放在一起,古代医书类放一起,外国名著类放一起,高一高二课本类放一起,这样找书的时候就更容易。
    两个人一直待到中午林母回家的时候才散开。
    自从初一做了同桌开始,林之砚和苏晚禾就形影不离,但凡你要找林之砚,只要找到苏晚禾就有了,反之亦然。如果哪天有一个人请假了,不去上学,那个在学校的人就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不得劲,反之亦然。而这两个孩子自己却浑然不觉,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他们或许才能明白,他们是共同生於斯,长於斯,伴於斯,最终都会葬於斯的人间精灵,缘起缘灭,缘在天地之间!缘也在一念之间!
    中午左等右等不见苏晚禾,苏母便骂骂咧咧:“这丫头又死哪去了?肯定找赞赞去了!”
    回来一问,果然如此!苏母心里便隱隱约约地胡思乱想:这两个孩子黏得这么紧!恐怕两个人小小的心里已经有点什么了……
    苏晚禾踏进自家院门时,正撞见母亲往鸡窝里撒玉米粒。金黄的玉米粒落在地上,引得鸡群扑腾著爭抢,母亲手里的木瓢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可算回来了,”母亲转过身,围裙上沾著麵粉,“赞赞他娘刚才过来借筛子,说你俩在屋里整书呢。”
    苏晚禾嗯了一声,往屋里走,辫梢的红头绳扫过门框上的春联,红纸上“春”字的边角已经有些发白。她把《红楼梦》放在炕桌上,三册书摞在一起,像座小小的塔。窗台上的薄荷草被晒得打蔫,她舀了瓢水浇上,水珠顺著叶片滚下来,落在窗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刚才孙完虎来叫你,说几个孩子要去深沟那边掏鸟窝,”母亲跟进屋来,手里攥著刚纳好的鞋底,“我说你不在,他还嘟囔著说,哪回找你不是跟赞赞在一块儿。”
    苏晚禾没接话,翻开《红楼梦》第一册,扉页上印著小小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字样。她想起林之砚说“揸”字时的样子,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著,仿佛也在模仿鲁提辖的动作。窗外的鸟叫和虫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窗纸,在书页上投下窗欞的影子,像谁画下的格子。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林之砚的声音,他在跟路过的明子说话,提到了“物理公式”和“麦茬地”。苏晚禾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赶紧合上书,假装整理桌上的针线笸箩。母亲在一旁看著她,嘴角噙著笑,把鞋底往她手里塞:“帮我拽著线,看你这慌里慌张的样子。”
    线穿过布眼,留下细密的针脚。苏晚禾望著窗外,杏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很像烽火台上,林之砚望著远方时,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