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尧媖端著茶壶站在书案旁边,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的方向。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壶的瓷柄。
    “修儿。”
    她回过神来。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盏看她,目光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朱尧媖张了张嘴。
    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几个字:“儿子……儿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没有追问,只是喝了一口茶。
    书房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敬修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色官袍还没换下,袖口沾著墨跡,脸上的表情混合著疲惫和急切,看起来像是刚从衙门回来就直奔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对张居正行了一礼,然后站定了,压低声音道:“父亲,山东那边有消息。”
    张居正放下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张敬修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有人在山东大肆宣扬考成法的坏话,说清丈田亩是扰民,一条鞭法是变相加赋。还纠集了一帮学生,在各府学里散布言论,煽动生员闹事。山东提学副使压不住,写信来报。”
    “丘橓。”
    张居正接过信,拆开看了两行,脸色就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朱尧媖站在旁边,看到父亲捏信的手指关节在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这个人她没听过。
    但歷史上,这个人很有名气。
    后来到了万历十二年,丘橓任刑部左侍郎时奉旨籍没张居正家產。
    张敬修不堪酷烈追赃,选择了自縊。
    张敬修的遗书直斥丘橓为“活阎王”。
    “这个老夫子。”
    张居正把信往桌上一拍,力道不重,但声音很闷。
    “朝廷的考成法推行了九年,他骂了九年。骂我也就罢了,我让他回了老家,他还不消停。”
    “竟还敢煽动学生闹事。省学里那帮学生听风就是雨,一旦闹大了,山东的清丈还怎么往下推?”
    “派几个人去敲打敲打,不能让这股风蔓延到別的省!”
    朱尧媖一愣。
    张敬修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著父亲,嘴唇动了动:“父亲,丘橓是有名的言官。没有朝廷明旨擅自派人敲打,恐怕不妥。若被那些言官知道了,又是一桩把柄。”
    “正因为他是有名的言官,才更要敲打。地方上看著他一个赋閒在家的人都敢骂考成法,底下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不会觉得是丘橓在骂,他们会觉得考成法谁都镇不住!”
    张居正看著张敬修,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很沉的凝重,“敬修,你记住,丘橓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三步。你让一步,他就敢带学生上街。到时候再想收拾他,就晚了。”
    张敬修沉默了片刻。
    朱尧媖站在旁边,她忽然明白了张居正说的那句。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十年,得罪了天下七成的官。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张敬修终於点了头,把信收进袖子里,对父亲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时看了朱尧媖一眼。
    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居正和朱尧媖两个人。
    烛火跳了两跳,把张居正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忽然问了一个让朱尧媖完全没有准备的问题:“修儿,你觉得张四维这个人怎么样?”
    朱尧媖的手指在茶壶柄上停住了。
    刚才张敬修进来之前,张居正就在等她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有说出口,但张居正没有忘。
    现在张敬修走了,这个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她放下茶壶,走到书案前面站定。
    “儿子觉得……张阁老这个人,深不可测。”
    她看著张居正的眼睛,把刚才咽回去的话一句一句倒出来,“他说蓟镇帐目有问题,是真的关心朝政。但他最后那句『怕您被人蒙了还不知道』,儿子觉得那不是关心。”
    “他把考成法跟蓟镇的事掺在一起说,是想把自己的不满藏在公事里。”
    “儿子在后……”她差点脱口说出“后宫”,硬生生改了口,“在父亲书房里也待了些时日了,觉得张阁老面上虽然支持改革,但心里未必。”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著朱尧媖。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
    “你能看出这些,为父很高兴。张四维这个人,不坏,是位忠臣。”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朱尧媖赶紧拿起茶壶给他续上热水,他把那杯新斟的热茶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坐下。
    “但是,他心里不一定支持为父。你看人看得很准,看人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手上做什么动作,什么时候该用力却轻轻放过。这些为父教不了你,只能你自己悟。”
    “张四维很能干。山西人算帐算得比谁都精,户部的事交给他,为父放心!但你说得对,等到有朝一日他接了为父这一摊子,能不能接住,愿不愿意接,只有天知道了!”
    朱尧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
    张居正喝了一口热茶,看著窗格上跳动的烛影,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为父在的时候,他翻不了天。为父不在了……你和你大哥要有自己的判断。你大哥稳重,但心太软。你比他敢说,也比他敢看。今天你认出了张四维的心思,比背一百篇策论都强。”
    朱尧媖端起父亲推过来的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父亲,您该歇歇了。”朱尧媖站起来,“让……福伯再给您准备盆热水,您……您再……”
    朱尧媖脸涨得通红,自己虽然已经习惯了互换,但毕竟是个女儿家,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说这些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张居正没有看朱尧媖,不知道她脸红。
    “好,你也累了一天了,出去吧,叫张福进来。”
    朱尧媖顿时鬆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