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军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讚许。
    这个年轻人,能力强,背景硬,却一点都不张扬,说话做事分寸感极好。
    可惜,他是顏礼的人了,不知道能不能爭取过来。
    梁宇注意到杨晓军的心情不错,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拋出了那个卡在喉咙里的问题。
    “杨书记,有一件事,我想向您匯报一下。”
    他的语气从匯报切换成了请示,目光里带著一种“这件事我解决不了,只能来找您”的坦诚。
    杨晓军的目光微微一凝,示意他继续说。
    “镇中学的项目,在发改局被卡住了。”梁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立项审批迟迟下不来,同一份材料反覆修改,每次都有新问题,每次都要重新论证,工期不等人,再这样拖下去,今年都可能开不了工了。”
    杨晓军的脸色明显严肃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
    他当然知道发改局归谁管。
    梁宇没有停下。
    他知道,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能只说一半。
    藏著掖著,反而让领导觉得你不坦诚。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篤定,目光直视杨晓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杨书记,说实话,这在我的预料之中,背后应该是刘副县长的授意。”
    他没有用“可能”“也许”“大概”这些模稜两可的词,而是直接点出了名字。
    在官场上,这种直白是冒险的,但有时候,冒险本身就是一种表態——我对您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隱瞒。
    杨晓军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梁宇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而克制,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这次招標,大建集团没有中標。
    中標的是五河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国有资质,报价合理,业绩过硬。
    招標全程有公证处监督,有录像存档,合法合规,没有任何问题。
    但刘副县长之前找过我,明確表示希望把工程交给大建集团,我没有同意,然后,审批就被卡了。”
    他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杨晓军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梁宇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补充什么,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片刻后,杨晓军抬起头,目光落在梁宇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沉稳:“小梁,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跟刘副县长沟通。”
    梁宇心中一喜,面上不动声色。
    他知道,杨晓军说的“沟通”,不是商量,不是协调,是警告,是命令。
    从杨晓军那沉下去又缓过来的脸色里,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但他没有就此打住。
    他还有一张牌没有打,现在正是打出来的时候。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著一种“我不是来告状,我是来求援”的真诚。
    “杨书记,工期真的拖不起,昨天胡副省长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询问工程的进展情况。
    我没有跟她说审批被卡的事,只说了进度正常,但万一她下次再问,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瞒得住。”
    胡副省长,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杨晓军心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省领导亲自过问、亲自打电话,这个工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如果胡副省长知道,因为县里某个部门在审批上故意刁难,导致工程迟迟不能开工,板子会打在哪里?
    不会打在刘新建身上,不会打在发改局身上,会打在他杨晓军身上。
    县委书记,管党治党不力,协调各方不力,影响了全省样板学校的建设进度——这个责任,他背不起。
    他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小梁,你做得对,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来处理,你回去安心抓工程,其他事不用管。”
    梁宇心中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谢谢杨书记。”他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语气真诚而感激,“您放心,我们一定保质保量,把金溪镇中学建设成为全省十大样板学校之一。”
    杨晓军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但目光一直送他到门口。
    梁宇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暖洋洋的。
    他的脚步轻快而沉稳,脸上带著一种“这一仗打贏了”的从容。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丰田霸道缓缓驶出县委大院。
    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在心中想:我这算不算是跑到县委书记面前告了刘新建一状呢,刘新建现在,是不是正在被骂得狗血淋头?
    想到这里,他笑出了声,笑完又收了回去,目光变得冷静而清醒。
    刘新建今天吃了瘪,但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人,心眼小,记仇,以后还有得斗。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了省道。
    ..........
    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关上了。
    杨晓军靠在沙发里,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越沉越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著,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带著一种“这个蠢货”的烦躁。
    刘新建,你是不是想做第二个姜树堂?
    梁宇那样的人,我都不敢轻易得罪,你倒好,摆著副县长的架子,施压、卡脖子、给人家穿小鞋。
    你那个堂弟的公司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迟早要出事,你迟早要被那个公司拖下水,现在不知道收敛,还到处树敌,真是不知死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分机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县委书记特有的威严和压迫感。
    “新建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节奏小心翼翼,力道恰到好处。
    “进来。”
    刘新建推门进来,脸上掛著笑,腰微微弯著,步伐轻而稳,姿態恭敬得无懈可击。
    他的目光在杨晓军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像是在试探水温。
    “书记,您找我。”
    杨晓军没有让他坐。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直直地落在刘新建脸上,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听说发改局卡了金溪镇中学的扩建项目,是不是有这回事?”
    刘新建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