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何卫安离开之后,杨晓军又翻开那份举报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纸张在指间翻动,他的目光从一行行文字上扫过,像筛子一样將那些捕风捉影的指控过滤掉,只留下那些有具体指向的內容。
    房產、车辆——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清江花园的大平层,三百平米,楼栋號门牌號精確到每一间房;
    丰田霸道越野车,五十多万,车牌號购买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全是“据了解”“据反映”“有传闻称”之类的模糊措辞,没有一条站得住脚的实证。
    这些东西,杨晓军早就知道。
    梁宇在世界盃期间购买足球彩票,中了几百万奖金,这笔钱来路清清楚楚、光明正大。
    为了消除可能的负面影响,梁宇主动向组织报备了全部財產——房產、车辆、银行流水、彩票票根、完税证明,一应俱全,经得起任何人的翻查。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整个清江县也就杨晓军、顏礼、向浩东等寥寥数人。
    现在这份举报材料把房產和车辆拿出来说事,说明举报人根本不了解內情。
    不知道梁宇已经向组织报备了,更不知道那些钱是合法收入。
    一个连基本情况都没摸清楚的人,就敢写举报信,这是无知,也是愚蠢。
    杨晓军將材料合上,压在桌角的文件夹下面。
    他的脸色依旧严肃,甚至散发著一股冷意。
    这让他很愤怒,梁宇刚被提拔,举报信就冒出来了。
    別人会怎么看?
    万一传到市委书记周泽厚的耳朵里,周书记会怎么想?
    这哪里是举报梁宇,分明是在害他杨晓军。
    .......
    金溪镇,党政办公室。
    孙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著,光標一闪一闪地跳动,他已经盯著那根光標看了好几分钟,一个字都没有打进去。
    举报材料寄出去三天了。
    县纪委、县信访办、县监察局,每个部门他都寄了一份。
    原本他还想往市里寄——市纪委、市信访局、市委组织部,信封都写好了,地址都查清楚了。
    但临到寄出的那一刻,他又犹豫了。
    风险太大了。
    万一追查下来,市里的力度和县里不是一个级別,他不敢赌。
    最理想的结果是:梁宇被查,被带走,被免职;而他孙义,乾乾净净地脱身,在姜树堂的帮助下调回县里,开始新的工作。
    就算梁宇倒台了,他也不想在金溪镇多待一天。
    他是党政办主任,可党政办里谁听他的?
    吕巧莹是梁宇的人,於顺利也是梁宇的人,他这个主任发句话,比放屁还轻。
    举报信寄出去之后,他每天都活在忐忑和期待交织的情绪里。
    手机一响,他心头一跳;有人敲门,他后背一紧。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再等等,再等等,最多再过两三天,一定会有结果,梁宇一定会被带走。
    今天是第三天了。
    孙义坐在工位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
    镇政府大楼前的停车坪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白晃晃的,刺眼。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两辆车从大门口驶了进来,一前一后,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
    车子在办公楼前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几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人,孙义一眼就认出来了——县纪委副书记周志强。
    他见过周志强几面,不算熟,但那副面孔、那股气质,纪委的人特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不会认错。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微微发抖,脸上一阵热一阵凉。
    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举报信起作用了!
    这三天时间,纪委一定已经查清楚了梁宇的问题,现在是过来带人的!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声音拔得很高,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惊愕和茫然,像是刚刚发现楼下有人来了似的:
    “你们快来看!县纪委来了好几个人!领头的好像是周副书记!”
    “县纪委”三个字,像一把盐撒进了油锅,整间办公室瞬间炸开了。
    键盘声停了,翻纸声没了,所有人几乎是同时从工位上站起来,涌向窗户,挤在玻璃前面,探著脑袋往下看。
    果然,办公楼前停著两辆黑色的公务车,县纪委副书记周志强带著三四个人,正一脸严肃地走进办公楼。
    他们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像是带著某种不可抗拒的使命。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都在无声地交流。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抿紧了嘴唇,有人偷偷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游移,像是在寻找那个可能的“目標”。
    “天吶,周副书记亲自带队……不会是哪位镇领导出事了吧?”
    “別瞎说,也许是为別的事情。”
    议论声压得很低,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
    每一个人心里都悬著一块石头,好奇、紧张、揣测,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即將沸腾的粥。
    不到一会儿,有人从走廊里匆匆跑回来,压低声音,但那股神秘兮兮的劲儿藏都藏不住:“我刚才去看了,周书记他们——直接进了梁书记的办公室!”
    孙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他做出一副担心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著一种“我很关心领导”的忧虑:
    “出问题的……不会真的是梁书记吧?他不会被纪委带走吧?”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孙义身上。
    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你怎么这么肯定”的审视。
    孙义迎著这些目光,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又拱了一步,语气里多了一层篤定:“我觉得很有可能,也许,梁书记真的有什么问题。”
    “孙主任,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有人终於忍不住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悦,“你怎么確定梁书记有问题?你这有污衊领导的嫌疑。”
    孙义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气堵在喉咙里,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不急,再等等。
    等梁宇从办公室里被带出来,等你们亲眼看到那一幕,我看你们还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