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姜树堂才微微前倾了身体,语气从匯报切换成了恳求:
    “刘县长,肖秋晴同志和我搭档一直很默契,对我的工作也是全力支持。
    她调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我替她高兴,真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恳切又浓了几分:“但是,我还是希望,將来接替肖秋晴的同志,能够和我继续保持一致。
    这也是我作为镇党委书记的一点诉求,希望县里能够考虑。”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但那层意思很明確——新来的宣传委员,要听我的话。
    一般而言,镇党委书记的意见,县里確实会认真考虑。
    但刘新建只是副县长,虽然入了常委,分量比过去重了,但在人事问题上,他最多只能替姜树堂说一两句话,作用有限。
    况且,他私底下已经和县委组织部长向浩东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种交换,是常委班子內部常见的运作方式。
    他不可能为了姜树堂,去破坏这个平衡。
    “你的意见很重要。”刘新建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而诚恳,像是一个真心实意替对方著想的老朋友,“我想,县里主要领导会重点考虑的。”
    姜树堂听懂了。
    重点考虑——这四个字在官场里,有时候是“你放心”,有时候是“我尽力”,有时候是“我帮不上忙,但我不想直接告诉你”。
    此刻,它属於最后一种。
    从刘副县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姜树堂的脚步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他没有急著回金溪镇,而是站在县委大院门口抽了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裊裊散开,模糊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心乱如麻。
    不想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著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越想越烦。
    他掏出手机,翻出几个號码,拨了出去。
    “老地方,叫上几个人,洗脚按摩,完了开房打麻將。”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给自己的心情下达一道强行转移注意力的命令。
    洗脚城里灯光昏暗,技师的手法还算专业,姜树堂闭著眼睛躺在那里,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刘新建的態度让他失望,杨书记又不在,组织部那边他插不上话,肖秋晴的离开已经不可挽回,新来的人又不知道是谁。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顶乌纱帽,已经在砧板上了,刀正要落下来。
    晚上,棋牌室里烟雾繚绕,麻將哗啦哗啦地响。
    姜树堂坐在牌桌前,手气极差,打什么来什么,来什么输什么。
    一把牌输了三千多,他把牌一推,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甩在桌上,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牌友中有一位李副局长,在县里人脉广,消息灵通。他一边摸牌,一边隨口说了一句:
    “老薑,我今天在县委组织部有个朋友,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说是县里要对你们金溪镇主要领导的位置进行调整。”
    姜树堂手里的牌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指微微发僵,指节泛白,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那一瞬间,麻將碰撞的声音、牌友说笑的声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统统被压了下去,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擦过玻璃:“老李,这不可能吧?我怎么不知道?”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领导也不信,插了一句:“就是,空穴来风吧,老薑是镇党委书记,一把手,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副局长打了个哈哈,將这个话题轻飘飘地揭了过去:“也许是空穴来风吧,老薑你別放在心上,这消息没几分可靠性。”
    姜树堂笑了笑,表面上像是没当回事,摸牌、出牌、点炮、给钱,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里,已经像被投进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暗流在深处翻涌,表面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明天上午,一定要去找杨书记。
    不但在宣传委员的事情上要提一提意见,还要侧面打听一下——杨书记到底有没有动他的想法。
    整晚手气极差,打到最后算帐,他输了整整三万八。
    三万八,对一个镇党委书记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二天一早,姜树堂又到了县里。
    这一次,他的运气不错。
    杨晓军在办公室。
    门开著,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杨晓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神情专注。
    “杨书记。”姜树堂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姿態恭敬得像是一个来匯报工作的小科员。
    杨晓军抬起头,目光落在姜树堂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要来”的瞭然。
    “进来吧。”杨晓军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里。
    姜树堂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態恭敬而拘谨。
    “杨书记,打搅您了,镇上的工作,我想向您匯报一下。”
    他简要地匯报了近期金溪镇的几项重点工作。
    匯报本身没有毛病,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数据也还算准確。
    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目的。
    铺垫完了,姜树堂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种恭敬而沉稳的神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怜兮兮的、近乎哀求的表情。
    他的腰弯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跟一个可以决定他命运的法官陈述自己的苦衷。
    “书记,肖秋晴同志在金溪镇干得好好的,突然就要调走了,我这个镇党委书记,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语气里的委屈和不满,已经溢了出来。
    杨晓军原本想安抚他两句——毕竟姜树堂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看著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杨晓军又想起了他干的那一桩桩事:
    镇党委会上反对拆除危楼,楼塌当晚在牌桌上喝得烂醉,赶到现场时满身酒气被那么多人闻到,趁梁宇住院期间在背后搞小动作……桩桩件件,像一根根刺,扎在杨晓军心里。
    他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语气里没有了安抚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姜树堂同志,这只是县里一次正常的人事调整,你没有必要过分放在心上。”
    姜树堂很想大声说“我不放在心上能行吗”,但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