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拐进巷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包子铺。老刘包子铺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漫出来,落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小片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蜜糖。蒸笼冒著白气,一团一团的,升到空中散开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雾,掛在屋檐下,掛在门口的灯笼边,掛在刘甜甜低头算帐时垂下来的马尾上。
    她正在门口整理蒸笼,一屉一屉地摞起来,码放整齐,汗珠细密,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里面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围裙系带在她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歪了,他走过去帮她正了正。
    她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他端起门口的蒸笼往里搬。
    刘甜甜头也没抬。“来了?”
    “来了。”余志东端起门口的蒸笼,一屉一屉往店里搬。蒸笼摞了六层,最上面那层比他还高,他踮了一下脚才够到。白雾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糊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著麵皮和肉馅混在一起的香味。刘甜甜在身后喊了一声,“你慢点,別烫著。”
    “不烫。”余志东的声音从蒸笼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床棉被。
    “你每次都说不烫,上次手上烫了一个泡,谁帮你挑的?”
    “你。”
    “这回烫了我不帮你挑了。”
    “行。我自己挑。”
    “你挑得破皮。”
    “破了就破了。”
    “破了会感染。”
    “感染了去医院。”
    “医院要排队。”
    “排就排。”
    “排到你天都黑了。”
    “黑了你在家等我。”
    “我等你好久了。”刘甜甜说完这句话,声音忽然小了。她低下头继续码蒸笼,手指在竹篾上划了一下,没出声。
    余志东放下手里的蒸笼,走过来,拉起她的手看了一眼。食指侧面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血珠渗出来,细细的一线。“疼不疼?”
    “不疼。”
    “破了。”
    “破了就破了。”
    “破了会感染。”
    “感染了去医院。”
    “医院要排队。”
    “排到你天都黑了。”
    “黑了我在家等你。”刘甜甜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余志东,你学我说话。”
    “你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刚才。你说『破了就破了』,我说『破了就破了』。你说『感染了去医院』,我说『感染了去医院』。你说『医院要排队』,我说『医院要排队』。你说『排到你天都黑了』,我说『黑了我在家等你』。你说『我等你好久了』。我没说。我等得不久。你让我等,我等。你不让我等,我也等。你让我等多久我都等。你不在的时候我等,你在的时候我也等。等今天,等明天,等后天,等一辈子。等不是等。你在的时候,等就是看著你,看著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看著你的时候,一上午一下就过去了,一下午一下就过去了,一天一下就过去了,一年一下就过去了。等你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等你的时候,粥凉了可以热,粥热了可以凉。等你的时候,包子蒸了三屉,三屉都卖完了,你还没来。等你的时候,我把你的碗擦了又擦,筷子摆了一次又一次,醋倒了一碟又一碟。等你的时候,门口的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等你的时候,巷口有风吹过来,我以为是你的车,抬起头看,不是。又吹过来,又不是。再吹过来,还不是。风来了好多次,你一次都没来。你来了以后,风就不来了。你把风赶跑了。你是我的风,別人吹不动我,你吹得动。你一吹,我就动了。”
    刘甜甜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下,蹭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她低下头把那只划破的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抽出来看了看,血止住了。
    “你看,不流了。”
    “你口水有消毒作用?”
    “有。我妈说的。”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还说,找对象要找个子高的,高的好看。”
    “你妈看我高吗?”
    “高。”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还说,找对象要找话少的,话少的实在。”
    “你妈看我话少吗?”
    “少。”
    “你妈还说什么了?”
    “我妈还说,找对象要找会吃包子的。会吃包子的懂生活,知道什么东西好吃,知道怎么吃好吃,知道跟谁一起吃最好吃。你要是跟一个不会吃包子的人在一起,你吃包子他就看著你,你问他你怎么不吃,他说我不饿,你吃。你就一个人吃,吃完了你擦嘴,他看。你吃包子的时候不说话了,不笑了,不跟人分一屉包子了。一个人吃一屉包子,第一口好吃,第二口还好吃,第三口还行,第四口就饱了,第五口不想吃了。包子要两个人吃。你一个,我一个。你说『烫』,我说『你慢点』。你咬一口,我咬一口。你吃不完的给我,我吃不完的给你。你吃到最后一个了,你夹起来看看我,我看看你。你说『你吃』,我说『你吃』。你说『那你咬一口』,我咬一口,你咬一口。最后一口了,你塞到我嘴里,嘴角沾了油,你帮我擦。你擦的时候看著我笑,我嘴里塞著包子,想笑又怕喷出来,憋著,憋得脸都红了。你说『你脸红什么』,我说『包子太烫了』。你说『骗子,包子都凉了』。”
    余志东听她说完,看著她腮帮子鼓鼓的,嘴巴微微嘟著,像个在生闷气的小孩。她说话的时候不带喘气的,一句接一句,像竹筒倒豆子,哗啦哗啦全倒出来了,倒完了自己也不知道倒了些什么。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轮到我了?”
    “你闭嘴。我还没说完。我想想还有什么没说。”她想了片刻,“想不起来了。你先说。”
    “我刚才在想,你嘴角有油。”
    “哪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左蹭右蹭。
    “右边。”
    她又蹭了一下。
    “左边。”
    又蹭。
    “中间。”
    她不蹭了。“余志东,你是不是骗我?”
    “没骗你。你嘴角有一粒芝麻。”
    “芝麻?包子上的?”
    “嗯。肉包子。芝麻是白的,粘在你嘴角,我刚才想帮你摘,你一直在说话,我没摘。”
    “那你现在摘。”
    余志东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把那粒芝麻摘下来了。
    “你吃了吗?”
    “没。”
    “你怎么不吃?”
    “留著。”
    “留著干嘛?”
    “留著明天吃。明天你给我蒸一屉肉包子,面上撒芝麻,我蘸醋吃。”
    “你醋放太多了。上次你把一碗醋都倒碟子里了,包子蘸一下酸得你眼睛都眯了。你说『好酸』,我说『你少蘸点』,你说『不蘸不好吃』。你这个人就是不听劝。吃包子不听劝,喝粥不听劝,穿衣服不听劝。天冷了叫你穿秋裤,你说不冷,第二天打喷嚏了。我说『你穿秋裤了吗』,你说『穿了』,你骗人。我摸你腿,光溜溜的。你这个人不会骗人。你一骗人就不看我,你看別的地方。你看天花板,看地板,看窗外,看手机。你看哪里都不看我。你一看別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在骗人。你以后別骗我了。你不想穿秋裤就不穿,你跟我说『甜甜我今天不想穿秋裤』,我说『行,不想穿就不穿,冷了你跟我说,我给你买暖宝宝』。暖宝宝贴在你后腰上,你说『好暖』,我说『你以后还穿不穿秋裤』,你说『穿』。你骗人。你明天还是不穿。不穿就不穿,我给你买暖宝宝。暖宝宝用完了我给你买新的。新的用完了再买。一直买,一直买,买到你主动跟我说『甜甜我今天自己穿了秋裤』。”
    余志东看著她,看著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永远在唱歌的百灵鸟。她的嘴巴很小,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上唇微微翘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不是播音员的那种標准,是那种你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听,听著听著就睡著了,睡著以后还会梦到,梦到了还会笑的那种声音。
    “刘甜甜,你怎么这么能说?”
    “我平时不说话。”
    “你平时不说,攒著一块说?”
    “嗯。攒著。攒到你来了,我一下子全倒给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攒著,你在的时候我倒。倒完了我又攒。你走了我又攒。你来了我倒。你走了我又攒。你来了我倒。你走了——”
    “我走了还会回来。”
    “我知道。你每次都说『明天见』。你说了『明天见』就一定会来。你来的时候我还没倒完,你就到了。你到得太早了。我攒的不够多。你以后晚一点来,让我多攒一点。我想多说一点。我想把今天的事情说给你听。今天有人夸我们家包子好吃,有人说你对象怎么没来,有人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想说给你听,你听了会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笑了我就想笑。你笑了我笑,笑了就忘了说什么了。我一忘你就笑得更厉害了。你说『刘甜甜你记忆力不行啊』,我说『你记忆力好你记得』,你说『我记得什么』,我说『你记得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说『我刚才说你好看』。我说『你骗人,你刚才说的是包子』。你说『我说的是你。你是我的肉包子,咬一口,有汤汁。你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刘甜甜不说话了。她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她把围裙搓皱了,又抻平,抻平了又搓皱了。
    “余志东,你真的说过。你忘了。你上次在店里说的。你说的时候我端著蒸笼从你旁边走过,听到了。你没看到我。你低著头看手机。我以为你在跟別人发消息。我回到厨房看了自己手机,没有消息。你发给你自己的。你记在备忘录里。我在你手机里看到过。备忘录里写了很长很长,写了好多好多,写了我,写了包子,写了粥,写了荷包蛋,写了秋裤,写了暖宝宝,写了结婚,写了小孩,写了老到牙齿掉光,写到了外滩,写了风大,写了水很深。你没有写林薇薇。你一个字都没写她。你写的是我。你写的是刘甜甜。你写的刘甜甜穿白裙子好看,穿白毛衣好看,穿白围裙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你写的刘甜甜喜欢扎马尾,扎马尾的时候左边有一缕头髮总是掉下来,她总是別到耳朵后面。你写的刘甜甜算帐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很快,按完了还要再按一遍,怕按错了。你写的刘甜甜端蒸笼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甩起来的弧度是四十五度,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你写的刘甜甜笑起来门牙之间有一条缝,你看那条缝看了好多好多次,每次看都想亲一下,没亲,忍住了。你写的好多好多,我看了好久好久。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好像不太认识。我不认识那个刘甜甜。那个刘甜甜太好看了,好看到不像是真的。你写的刘甜甜是你心里的我。你心里的我比我好看。我努力变成你心里那个我。我努力了,变不成。我就是我。我穿白裙子好看,穿別的也好看。我扎马尾好看,散著也好看。我笑的时候门牙之间有缝,不笑的时候没有。你说你看到了,你骗人,你不笑的时候嘴巴闭著的,你看不到。你想像出来的。你想我的时候,我笑。你不看我的时候,我也笑。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想到你,笑。我一个人在门口扫地,想到你,笑。我一个人在收银台算帐,算到一半忘了数字,因为想到你,笑。你来了我就笑,你走了我也笑。你走了我笑著笑著就哭了。不是难过,是想你。想你的时候又笑又哭,笑和哭一起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你来了一看,说『刘甜甜你哭什么』,我说『没哭,风大』。你说『没风』。我说『有风,心里的风』。你心里的风吹到我了。你心里的风好大,吹得我眼睛睁不开。我闭上眼睛,你就来了。你来了,风就停了。”
    余志东没有说话。他把刘甜甜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髮蹭著他的脖子,痒痒的。她的手在他腰后攥著他的卫衣,攥得紧紧的,好像一鬆手他就会飞走,好像她好不容易攒了这么多话,好不容易倒完了,好不容易把他等来了,不能让他走。
    “刘甜甜。”
    “嗯。”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你没看到。”
    “哪句?”
    “最后一句。”
    “我看了。最后一句写的是『甜甜,今天的粥好喝吗?』”
    “不是。那是倒数第二句。”
    “倒数第一句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