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把这份有您亲笔签名的决定书,连同刚才这段完整的录音,一起作为本案的程序性文件,归档备查。”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赵长林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看著桌上那支散发著金属冷光的派克钢笔,手悬在半空中,却感觉它重若千钧。
    签?
    还是不签?
    赵长林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迅速浸透了他那花白稀疏的头髮,顺著鬢角滑落,打湿了衬衫的衣领。
    他太了解江默这个疯子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真的会去做的!
    如果他今天真的在这份《不予受理决定书》上签了字,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赵长林,用自己的亲笔签名和手印,为江北矿业集团的黑金帝国,背书了一份“免查金牌”。
    一旦日后,黑山煤矿的案子因为其他原因爆雷——而以江默这种掘地三尺的性格,爆雷是迟早的事——那么这份由他赵长林亲笔签署的《不予受理决定书》,就会成为他“主动包庇贪腐、瀆职懒政、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最完美、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到时候,江默甚至不需要再找任何其他证据,仅凭这份文件和那段录音,就能把他赵长林,稳稳地送进他自己曾经管理过的留置中心!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最合规、最严谨的程序,为他量身打造的断头台!
    江默,这是在逼著他往断头台上走!
    “你……你这是在威胁上级!你这是在目无组织,目无纪律!”赵长林气急败坏地指著江默,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他试图给江默扣上一顶政治帽子,用官场上最常用的手段来压制对方。
    然而,江默的回答,再次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我只服从规则,不服从情绪。”
    江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漠如霜,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第三十九条,监察机关办理职务违法和职务犯罪案件,应当与审判机关、检察机关、执法部门互相配合,互相制约。”
    “我的行为,是在履行纪检监察干部的制约职责,確保每一项决定都经得起歷史和法律的检验。这不叫威胁,这叫程序正义。”
    说完,江默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决定书上,语气变得更加不容置疑。
    “赵书记,如果您拒绝在这份《不“予受理决定书》上签字,那么根据《纪检监察机关处理检举控告工作规则》第五十二条,『对重大、复杂、敏感的检举控告,下级纪检监察机关认为应当由上级纪检监察机关处理的,可以报请上级纪检监察机关处理』。”
    “我將启动越级报告程序。”
    江默的声音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赵长林彻底崩溃的话。
    “我將把这份匿名信的物证扫描件、照片的高清修復版、我的初步分析报告,以及您刚刚拒绝签字的全程录音,以加密邮件的形式,直接抄送……”
    “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国家监察委员会信访室,备案。”
    “中纪委!”
    这三个字,犹如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长林的心臟上,彻底砸碎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知道,江默绝对不是在嚇唬他。
    以这个疯子对程序和格式的偏执,他发过去的邮件,绝对会是中纪委信访室有史以来收到的,最完美、最无可挑剔、最无法忽视的一封举报信!
    一旦中纪委介入,哪怕只是批示下来要求江北省纪委“覆核”,那他也彻底完了!到时候,就不是他压不压案子的问题,而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封举报信里的问题了!
    他连掩盖和斡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砰!”
    赵长林一拳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巨大的力量让红木桌面都发出了一声呻吟。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死死地瞪著江默,眼神中的怨毒和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但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几个字。
    “好!好!好!江默,算你狠!”
    “你不是要查吗?我批准!”
    “你愿意查,就去查!”
    他猛地一挥手,將桌上的派克钢笔扫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但是你给我听清楚了!”赵长林的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我只给你调动监察三室的权限!没有额外的经费,没有其他部门的协助!什么专案组,你想都別想!”
    “而且,如果最后查不出任何东西,反而影响了省属国企的正常生產经营,造成了国有资產的流失,这个责任,你江默一个人背!”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给江默的调查之路,设置最大的障碍。
    然而,江默只是平静地回答。
    “责任界定清晰,符合程序。”
    说完,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派克钢笔,放回桌上。
    然后,他收起了那支仍在录音的录音笔,和那份空白的《不予受理决定书》。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
    赵长林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真皮老板椅上,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知道,江北矿业集团那座埋藏了十几年、价值上百亿的黑金帝国,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毁灭性的物理风暴。
    而引爆这场风暴的,只是一个刚上任一天的、疯子般的科室主任。
    他颤抖著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没有標籤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號码。
    “喂,是我……出事了……那个叫江默的疯子,他盯上黑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