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回到东京城时,天色已然大亮。
    他站在太尉府门前,望著那两扇朱漆大门,心中百感交集。门前石狮依旧张牙舞爪,门楣上“太尉府”三个金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曾无数次从这里出入,或当值,或议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阶下囚的身份踏进这道门槛。
    “林教头?”门口当值的军士认出了他,满脸诧异,“您……您怎么回来了?昨夜那事……”
    林冲苦笑一声,抱拳道:“烦请通报太尉,林冲前来请罪。”
    军士不敢怠慢,急忙入內通报。陆谦急忙阻住,道:“不忙通报,且让小弟与殿帅分说!”那军士认得陆谦,知道他是太尉身前红人,当下只略一迟疑,便道:“虞侯且去,衙內如今也正在府上!”陆谦点点头,转身对林冲抱拳道:“林……兄,小弟先去,若情形不妙,或可替兄周旋一二。”见林冲並不做声,便自顾进去了。
    不多时,陆谦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青白相间,目光闪烁。他昨夜被史进、鲁智深二人嚇破了胆,自以为必死,却不料林冲竟然以德报怨,將他从柴房中放出。此时心中又惊又疑,却也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兄长,太尉在厅上等你。”
    林冲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大步走进府门。
    大堂之上,高俅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著一杯热茶,热气裊裊。他五十余岁年纪,面白无须,相貌端的不凡,只是一双三角吊梢眼坏了容貌,眼神阴鷙。见林衝进来,他並未起身,只冷冷地抬了抬眼皮。
    林冲跪倒在地,叩首道:“林冲罪该万死,特来向太尉请罪。”
    高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道:“林教头,你何罪之有啊?”
    林冲道:“林冲识人不明,结交匪类,致使衙內受伤,惊扰太尉,罪该万死。”
    高俅放下茶杯,淡淡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本帅一向爱惜你的人才,你在禁军多年,兢兢业业,平日也算勤勉,本帅都看在眼里。昨夜之事,本帅也知道,多是那几个外乡蛮子闹事,与你关係不大。”
    林冲闻言,心中感动莫名,连连叩首道:“太尉明鑑。”
    高俅站起身,背著手踱了两步,道:“按理说,你主动回来请罪,本帅也不该为难你,小惩大诫也就罢了。那几个外乡人走了便走了,本帅可以既往不咎。你仍是你的禁军教头,此事到此为止。”
    林冲大喜,正要叩谢,忽听后堂传来一阵哭闹之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嚷道:“不行!不能饶了他!他找人打了儿子,这口气我咽不下!爹,你要替儿子做主啊!”
    高衙內从后堂冲了出来,半边脸故意用猪血涂了,红一道白一道,两个门牙豁了,说话漏风。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高俅跟前,哭道:“爹,你看看儿子被打成什么样了!那几个外地贼匪跑了,林冲还在!他若不交出那小娘子,儿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高俅皱眉道:“休要胡闹!此事已经了结,你还想如何?”
    高衙內跪在地上,抱住高俅的腿,哭道:“爹,儿子什么都不要,就要那林家小娘子!你若不让林冲把他娘子送来,儿子就去死!”说著便要往柱子上撞。
    陆谦连忙拦住,低声劝解。高俅被闹得心烦意乱,看著林冲,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林冲见状,心中暗叫不妙,连忙道:“太尉,拙荆体弱多病,已回娘家將养。衙內若是不弃,林冲愿倾家荡產,赔偿衙內医药之资……”
    “谁要你的臭钱!”高衙內跳起来,指著林冲骂道,“老子要的是你婆娘!你若识相,乖乖把她送来,此事便罢。若是不识相,老子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林冲脸色铁青,咬牙道:“衙內,拙荆是良家妇女,岂能……”
    “良家又如何?”高衙內冷笑道,“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分!你一个枪棒教头,不过是我爹手下的一条狗,也敢跟老子討价还价?”
    林冲浑身发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肉中。他想发怒,却知道这一怒便是万劫不復;他想拒绝,却知道拒绝之后便再无退路。他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地面,一言不发。
    见林冲不识趣,高俅脸色越发难看,道:“林冲,本帅给你一条路走。你把那几个外乡匪人的下落说出来,不劳你动手,本帅派人去拿,也算你將功折罪。至於你娘子的事,日后再说。”
    林冲摇头道:“太尉,那几个外乡人,林冲確实不知他们去了何处。昨夜一別,再无音讯。”
    高衙內冷笑道:“不知?他们替你將我打伤,又將你辛辛苦苦从陆家劫出来,你竟然推说不知?”
    林冲叩首道:“林冲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並无深交。昨夜之事,是林冲管教不严,连累了衙內。林冲愿受责罚,只是那几个外乡人的下落,林冲实不知情。”
    高俅勃然大怒,一拍桌案,喝道:“好个不知!昨夜足足伤了我四五十精悍军士,我这损失何人来补?左右!把这林冲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看他招不招!”
    两旁如狼似虎的军士一拥而上,將林冲拖到阶下,按在地上,抡起水火棍便打。林冲咬牙忍著,一声不吭。打到二十余下,后背已是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打到四十余下,林冲眼前发黑,几乎昏死过去,却仍死死咬著牙,不肯吐露半个字。
    高衙內在一旁看得解气,叫道:“打!给我狠狠地打!看他还嘴硬!”
    高俅却抬手制止了军士,冷冷地看著奄奄一息的林冲,道:“林冲,本帅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招是不招?”
    林冲抬起头,满脸血污,声音微弱却坚定:“林冲……实不知。”
    高俅冷哼一声,道:“既然你不肯招,本帅也不勉强。只是你那几个同党在东京当街杀人,官军死伤数十,此乃死罪。你身为同谋,罪不可赦。本帅將你交送开封府,依律定罪便罢!”
    当下,高俅命人將林冲押往开封府,又写了一封文书,列举林冲“勾结匪类、殴伤衙內、劫夺要犯、杀伤官军”等罪状,要求开封府从重治罪。
    开封府尹姓滕,名文瑞,是个老实本分、谨小慎微的官员。他接了高俅的文书,看了林冲的伤势,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但他只是个府尹,如何敢得罪太尉?正要按文书判罪,却被当案孔目孙定拦住了。
    孙定为人耿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他在开封府做了多年孔目,最是熟悉刑律。他对滕府尹道:“府尹大人,此案颇有蹊蹺。那林冲虽是禁军教头,却並无前科。那几个外乡人行凶,与林冲何干?高太尉的文书上说是『结连匪类』,却拿不出任何证据。况且,林冲是主动回来自首的,依律当减等发落。若重判了,只怕朝野议论。”
    滕府尹犹豫道:“可那高太尉的意思……”
    孙定道:“大人,高太尉虽是权贵,却也不能一手遮天。下官也尝听闻,那林冲的娘子被高世德调戏,那几个外乡人路见不平,才与衙內起了衝突,与林冲何罪之有?至於劫夺要犯——大人,那陆谦私自囚禁林冲,本就是同僚相残。林冲被人救出,乃是正理,何来『劫夺』一说?”
    滕府尹沉吟半晌,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孙定道:“依律,林冲最多判个『疏於防范、连累上官』,脊杖四十,刺配远州。那几个外乡人杀伤官军,与林冲无干,可另案处理。”
    滕府尹嘆了口气,道:“也罢。就这么办吧。”
    最终,开封府判林冲脊杖四十,刺配沧州牢城。当堂时,林冲被打得皮开肉绽,却仍咬牙挺住。刑罢,便將林冲投入大牢,待来日押解上路,就此草草结案。滕府尹鬆了一口气,隨即將结案文书抄录一份,发往太尉府备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