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脑袋快要垂到裤襠里。
    空气中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混著帝王隨时要杀人的低压,压得人喘不上气。
    “砰!”
    一本厚厚的摺子从龙椅上飞了下来。
    带著风声,不偏不倚地砸在朱长渊的脑门上。
    稜角瞬间豁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著眉骨往下淌。
    血珠子砸在金砖上,溅开一朵朵扎眼的红梅。
    “逆子!”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震得上面的御笔直跳。
    他像头被激怒的护食老狼,扯著嗓子咆哮。
    “十万百姓!整整十万条人命!”
    “就因为你勾结邪祟,在一夜之间死於非命!”
    “咱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吼声在大殿里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两旁的锦衣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只等皇帝一句话,就上去把人剁成肉泥。
    朱长渊没有去擦额头上的血。
    他拖著那身被黑泥糊满的破烂蟒袍,强撑著身子,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
    琵琶骨上的铁链哗啦啦作响,每动一下都扯著皮肉。
    但他偏偏站得笔直,像杆折不断的红缨枪。
    按大明的规矩,犯了这么大的事,皇子也得跪在地上把头磕破求饶。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那本罗织罪名的摺子。
    太子朱標站在百官最前面,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站出来替这个弟弟说句公道话。
    可当他看到旁边的儿子朱允炆时,那刚抬起的脚又默默缩了回去。
    朱允炆躲在亲爹身后,把头埋得很低。
    他那双缩在袖子里的手直哆嗦,可嘴角却藏不住那抹得逞的阴笑。
    朱长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紧接著。
    “哈哈哈哈!”
    一阵沙哑、悽厉的笑声,突兀地在金鑾殿里炸开。
    这笑声里没半点悔意,全是化不开的嘲弄和讽刺。
    百官齐刷刷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盯著这个满脸是血的九皇子。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朱元璋指著他的鼻子,龙袍下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朱长渊停下笑,用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龙椅上的亲爹。
    “我笑什么?我笑这大明朝堂,全是一帮装瞎的王八蛋!”
    “放肆!”
    站在前面的兵部尚书齐泰跳了出来。
    他指著朱长渊的脸大骂:“殿前失仪,辱骂朝臣,你这妖孽简直反了!”
    “滚一边去!”
    朱长渊一甩胳膊,铁链砸在地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齐泰被这拼命的架势嚇得一哆嗦,硬生生退了回去,腿肚子还在转筋。
    朱长渊再次看向朱元璋,猛地扯开自己那身破烂袍子。
    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和冻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十年!”
    他一字一顿,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案板。
    “十二岁那年,你说地底需要皇族血脉镇压,我二话不说下了地宫。”
    “三千六百多天啊!我连个日头都没见过!”
    他伸出双手。
    那是一双根本不像皇子的手,骨节粗大,上面全是裂口和紫黑色的烂疮。
    “我吃的是发餿的粗糠,喝的是地缝里渗出来的泥水。”
    “为了压住那些怨气,我熬干了自己的阳寿!”
    “我护了你这大明江山十年的风调雨顺!”
    “你们在上面吃香喝辣的时候,我在地底下拿命填那个窟窿!”
    大殿里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几个知道內情的老臣互相对视,额头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当年九皇子下地宫的事,大傢伙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提。
    朱长渊猛地转头,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钉在朱允炆身上。
    “可你的好圣孙呢?”
    “为了所谓的祥瑞,带著几十个带刀护卫强闯禁地!”
    “一锤子下去,阵眼碎了。”
    “外头那十万条人命,全是他朱允炆造的孽!”
    “这口黑锅,凭什么扣在我头上!”
    这几句话说得震聋发聵,字字泣血。
    朱標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朱允炆更是嚇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满脸煞白,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皇爷爷明鑑!孙儿冤枉啊!”
    朱允炆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
    “九叔他疯了!分明是他自己守不住阵法,如今还要拉著孙儿垫背!”
    “孙儿连阵眼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啊!”
    他一边哭,一边悄悄去看朱元璋的脸色,手心里全是冷汗。
    朱元璋坐在高处,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锦衣卫的密探不是吃素的,地底到底发生了啥,他心里门儿清。
    那阵眼,就是他这个宝贝孙子砸的。
    可那又怎样?
    允炆是大明未来的储君,是太子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大明需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他的身上,绝对不能背上这十万条人命的千古骂名!
    至於老九?
    一个宫女爬床生下来的贱种,娘家连个当七品官的亲戚都没有。
    平时在宫里就像个透明人,连个太监都能给他脸色看。
    这种没用的皇子,拿来给太孙顶雷,再合適不过。
    只要杀了他,堵住天下悠悠眾口,大明的江山就还是稳的。
    这笔帐,当皇帝的算得比谁都精。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了个乾净。
    他冷下脸,杀心起了。
    “满口胡言!”
    一声暴喝,硬生生砸断了朱长渊还没说完的话。
    朱元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著他,眼神冷得像块冰。
    “允炆自幼熟读圣贤书,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岂会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明明是你镇守不力,心生怨恨,蓄意毁了龙脉!”
    “如今证据確凿,你不但不思悔改,还敢在大殿上攀咬储君!”
    “你真当咱不敢杀你吗!”
    这句话一出,算是彻底盖棺定论了。
    朱允炆长长鬆了一口气。
    他偷偷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垂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恶毒的畅快。
    朱长渊愣在原地。
    他看著龙椅上那个满脸正气、强词夺理的男人。
    心底那最后一点名为亲情的念想,像被一盆冰水浇透的火苗,瞬间熄了个乾净。
    原来,公道这玩意儿,在皇权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什么父子亲情,全是扯淡!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角的血混著汗水滴在嘴里,苦涩得让人发呕。
    “行。”
    朱长渊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嘆气。
    “这就是我拿命护著的天下,这就是我的好爹。”
    这话犯了大忌,是大逆不道。
    可还没等朱元璋发作,底下的文武百官早就把风向摸透了。
    皇帝要保太孙,要拿老九祭天。
    这会儿谁要是再不表態,那就是跟皇上过不去,跟太子过不去。
    太常寺卿黄子澄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一撩官袍,重重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陛下圣明!”
    “九皇子犯下欺天大罪,死有余辜!恳请陛下大义灭亲,將这妖孽赐死斩首!”
    黄子澄喊得声嘶力竭,满脸的深明大义。
    兵部尚书齐泰紧跟其后,也跟著跪地高呼。
    “此等大罪,若不严惩,何以平息天地神怒!”
    “何以告慰十万枉死百姓在天之灵!”
    这两人一带头,剩下的朝臣哪还敢閒著。
    呼啦啦一片,整个金鑾殿跪倒了一大半。
    他们连看都不敢看朱长渊一眼,只是拼命地扯著嗓子喊。
    “恳请陛下赐死九皇子!”
    “恳请陛下立刻將妖孽斩首!”
    整齐划一的催命声,在大殿上方盘旋。
    这些声音像一把把钝刀子,一刀接一刀地割在朱长渊的身上。
    就连一向標榜仁德的太子朱標,也默默闭上了眼睛,对亲弟弟的绝境视而不见。
    朱长渊站在人群中间,看著这帮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他没哭,也没再闹。
    只是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看死人的顏色。
    一股子比地底怨气还要冷厉的煞气,开始在他身上一点点往外冒。
    他攥紧了掛在锁骨上的铁链。
    目光缓缓越过人群,死死锁定了殿前武士腰间的那把锋利长剑。
    既然大明不留活路。
    那这窝囊废皇子,老子不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