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川省那边的风果然更紧了。
    前一天还只是几位老专家和工作组在吵。
    到了今天,已经不是他们自己能定的事了。
    省城里一间不对外开的会议室里,坐著的人比前一晚又高了半层。
    那几位老专家没有再绕。
    他们前一晚回去以后,硬是把事情往上捅了一层。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
    这么重要的项目,不能一直在顾氏一家手里。
    不能一直让地方资本卡在保护伞和官方之间。
    更不能让一批已经证明有重大医疗价值的材料,继续按顾氏和川省自己的节奏往外送。
    说白了,他们急了。
    因为他们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值钱的那一口肉,顾承安和保护伞已经先吃进肚子里了。
    现在他们再谈项目、谈学习、谈联合管理,本质上已经不是“抢先”。
    而是在追。
    屋里静了很久,坐在中间那位年纪最大的老者先开了口。
    “继续卡物资。”
    “后面的材料、设备、人和口子,全卡。”
    “项目要么本地统一做,要么保护伞开共享学习组,不然不能再让顾氏这么往下干。”
    韩组长坐在一旁,没急著接。
    因为他心里其实清楚。
    这话说得是狠。
    可真落下去,未必有用。
    昨天顾承安那副样子,根本不像手里一点底都没有。
    更何况,他昨晚回去以后,又把现场重新捋了一遍。
    该送走的东西,顾承安早送走了。
    该留下来的,也只剩样板和井口。
    现在再去卡,卡住的未必是保护伞。
    先卡住的,反而可能是川省自己。
    可会开到这里,已经不是他能一句话压回去的时候了。
    另外一边。
    特区。
    苏部长刚开完一个短会,秘书就把电话递了过来。
    “上面来的。”
    苏部长接起来,听了几分钟,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
    等电话掛断,他才把杯子放下,转头看了眼窗外。
    秘书试探著问了一句:
    “又是川省那个项目?”
    “嗯。”
    “想让特区表个態,也想让我们再往叶枫那边递一次话。”
    秘书沉默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回?”
    苏部长笑了一声。
    “照实回。”
    “人已经走了。”
    “手伸不到的地方,表再多態也没用。”
    他说完,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邓明拨了过去。
    电话一通,那边先笑了。
    “你这边也来了?”
    “来了。”苏部长靠在椅背上,“口气还不小。”
    “让我们再往叶枫那边递一次。”
    邓明在那头停了两秒,才淡淡回了一句:
    “我这边也一样。”
    “昨天不敢上桌,今天又想借別人的口子去碰人家的高层。”
    “人都飞走了,还在做这梦。”
    苏部长听完,也没笑。
    “他们还是没明白。”
    “现在不是顾承安卡在中间。”
    “是叶枫愿不愿意继续站在中间。”
    “他要是不站,华国这边后面这几个项目,人家还认不认,都是另一回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邓明的声音也慢了下来。
    “我知道。”
    “所以我今天只做一件事。”
    “不表態,我们做自己的。”
    “其他的,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苏部长嗯了一声。
    “我这边也是这个意思。”
    说完以后,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情还是得做。”
    “起码得让叶枫知道,我们没跟著乱伸手。”
    邓明这次倒是笑了。
    “我正准备给他发。”
    两边电话掛断的时候,川省那边的会还没散。
    陈维山坐在屋里,脸色沉得像罩了一层灰。
    他不是听不懂那些人的意思。
    无非就是:
    项目不能全压顾氏。
    要接。
    要控。
    要把后面那口锅和后面那块肉,都儘量收回更高一层去。
    可问题是,现在他们想收的,已经不是最值钱的那部分了。
    顾承安坐在他右手边,整场会都没怎么开口。
    直到最后那位老专家把话挑明:
    “项目组后续要重新梳理。”
    “顾氏不能再按之前的节奏单独往前冲。”
    “不然出了任何问题,谁负责?”
    顾承安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先把这个问题想清楚。”
    “你们现在卡住的,到底是我,还是川省。”
    那位老专家脸色一沉。
    “顾总,你別总拿川省压人。”
    “不是压人。”顾承安把手边的笔放下,语气反而更平了,“我是把帐算给你们听。”
    “材料是顾氏抢回来的。”
    “项目是顾氏前后跑出来的。”
    “保护伞认的是顾氏的效率,不是这屋里谁的职务。”
    “你们现在真要把后面一切都按住,我没意见。”
    “但后果你们自己扛。”
    屋里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听得懂,顾承安现在已经不只是硬。
    他是真不怕。
    会散的时候,陈维山没有立刻走。
    顾承安也没走。
    两个人在空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分钟,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陈维山先嘆了口气。
    “上面现在觉得亏大了。”
    “看著保护伞拿著我们挖出来的东西,做出了这种东西,心里都不平。”
    顾承安点了点头。
    “正常。”
    “可惜平不平,不是他们说了算。”
    陈维山看著他。
    “你是真一点都不打算退?”
    顾承安笑了一下。
    “陈书记,我前面已经退过一次了。”
    “蓉城那张脸,我让给你们了。”
    “再往后,我顾氏要是还替別人去摸保护伞的底,那我就是自己给自己找死。”
    陈维山没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顾承安说的是实话。
    同一时间。
    旧金山。
    薇拉把两条消息一起放到了叶枫桌上。
    一条是邓明发来的。
    很短。
    魔都没参与。
    也没替任何人递这个手。
    另一条是苏部长发来的。
    同样很短。
    特区没动。
    他们还在想办法给川省项目组加压力。
    叶枫看完以后,没急著说话。
    窗外海面很平。
    旧金山这边的傍晚,和华国那边完全是两种天色。
    薇拉站在桌边,等了几秒,才问:
    “怎么回?”
    “不用回。”叶枫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们能守住底线,已经够了。”
    “剩下的,不归他们管。”
    薇拉点了点头。
    可她没有立刻走。
    因为她知道,叶枫现在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川省那场会了。
    果然,过了半分钟,叶枫忽然抬眼看向她。
    “薇拉。”
    “在。”
    “你看明白了吗?”
    薇拉没接得太快。
    “你是说,项目做大以后,光有药和基地不够?”
    “对。”叶枫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口井,他们能围一次。”
    “一支针,他们也能围一次。”
    “以后保护伞每做出一样新东西,他们就会围一次。”
    “今天是华国。”
    “明天就会是別的国家。”
    “他们不是想要配方,就是想要学习组。不是想摸实验室,就是想摸高层。”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桌上坐著的人,不是我们的人。”
    薇拉这一次没再停顿。
    “明白了。”
    “你想让下游资本,开始扶人。”
    叶枫转过身,看著她。
    “不只是扶。”
    “是往上送。”
    “他们现在吃了保护伞这么多东西,也该给保护伞做点別的事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很平。
    “把人扶到高位上去。”
    “钱、渠道、项目、医院、基金会、舆论、地方利益,能用的都用。”
    “但有一条。”
    “这些人坐上去以后,得记得自己是谁送上去的。”
    薇拉看著他,轻轻点头。
    “我来安排?”
    “你来安排。”叶枫说,“把所有下游资本都叫来旧金山。”
    “凯恩、伯恩、三江、马尔科夫,一个都別缺。”
    “会议主题只有一个。”
    “从现在开始,保护伞要在每一个位置上,都有自己的人。”
    薇拉没问“是不是太早”。
    也没问“会不会太大”。
    因为她知道,这一步其实早就该走了。
    前面他们一直忙著做药、做军工、做基地、做卫星。
    可到了今天才算真正看明白:
    技术做出来以后,真正决定它能不能落地的,不只是实验室和產线。
    还有桌边那只拿章的人。
    半小时后,旧金山总部內部最高优先级会议通知,直接发了出去。
    这不是普通资本协调会。
    也不是新药发布会前的预备碰头。
    而是保护伞第一次,用最正式的口子,把所有已经上桌的资本掌舵人重新叫进一间屋。
    东海岸那边,凯恩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医院系统董事会楼下。
    他只看了標题一眼,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淡了。
    通知上只有一行字。
    旧金山总部闭门会。
    全员到场。
    討论未来十年保护伞项目国別影响力布局。
    伯恩那边更直接。
    他看到通知以后,先是沉默了十几秒,隨后才低声说了一句:
    “终於到这一步了。”
    南韩。
    尹泰勛收到消息的时候,人还在首尔那间办公室里。
    尹书妍站在一旁,扫了一眼屏幕。
    “旧金山闭门会?”
    “看起来不像谈药。”
    尹泰勛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语气很稳。
    “当然不是谈药。”
    “药是眼前。”
    “这回他们要谈的,是以后谁能在桌上替保护伞说话。”
    他说完以后,起身去拿外套。
    “去准备飞机。”
    “我们是第一次去所以不能迟。”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去。
    旧金山那边的楼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叶枫站在顶层窗前,看著海湾对岸的灯火,神色平静得很。
    华国那边还在想著怎么把项目和材料抓回手里。
    而保护伞这边,已经准备开始决定,十年以后,谁来坐那些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