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显冲他扬了扬下巴权当打招呼,
    可那周书翰好像没瞧见自己,系上腰带便进了考场。
    天色还没大亮,离得又远,看不清也是常理。
    王道显也不掛心,轮到查验时,他依规矩將衣裳一件件褪尽,连內裤也需脱下。
    兵丁严格检查一番后,才挥手放他进去。
    这一关严防夹带,发现夹带者甚至会被枷號示眾。
    验身后又排队核对相貌,队尾有衙役手持號图,逐一比对,以防冒名顶替。
    这时他又瞥见周书翰一闪而过,面色似有心事,也未招呼。
    不过这里也不是打招呼的地方,核对长相后抓鬮决定號房,正是为了防止串通。
    场中人人自危,见了表弟,两人至多点头示意,无敢多言。
    院试的考场颇具规模,號房一间接著一间,足有几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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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房前矗立一座三层高的明远楼。
    南直隶的御史提学便在楼上居高临下监视考生。
    御史提学亲临组织的这场考试称作“案临”,巡逻的兵丁也较往常更为精干,可见御史提学对这场考试的重视。
    只有院试合格后,考生才能获得“生员”资格,成为秀才。
    在此之前,任凭年纪多大,也只算童生。
    坐在逼仄严酷的號房里,想到待会儿的试卷,
    万一真不是他脑海中有记忆的题目,那还真的有些麻烦。
    这几天临阵磨枪,虽说“不快也光”,但也不是没有落选的可能。
    此时考试极其严格,哪怕答题污损试卷也会降等,而且用的还是毛笔墨水。
    王道显忽然想起《道破》里开场萧炎“落榜”遭人嘲笑的场景,不禁哑然失笑。
    凌濛初所说修炼比喻的其实是举业,想想还有那么点意思。
    可惜前几日沉迷制艺文章,凌濛初派人请他喝酒也没去成。
    王道显升起小炭炉取暖,不久之后,试卷送到了桌上。
    填姓名、年龄、籍贯、三代姓名之前,他迫不及待先翻到题目。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选自《大学》经一章。
    遵依钦定格式,用八股文体,代圣贤立言,不拘字数。
    一看见这题目,王道显就知道秀才拿定了。
    这题目他前世烂熟於心,范文更读过无数,如何破题承题早已成竹在胸。
    提笔承题——夫明明德於天下,非徒驰騖於制度文为之末也。盖本之身心,而则平天下之道,固已统乎此矣。
    他记性过人,笔走龙蛇,顷刻间已洋洋洒书写开去。
    旁人尚在凝神苦想,快一点的不过在草稿上擬定,
    没一个像他这般下笔如有神。
    诸多號舍,考生神色各有不同。
    林荣怀站在明远楼之上拂须观看,数百號舍,一目了然。
    他便是整个南直隶的御史提学。
    身后一步,监临、提调、巡察诸官红袍补服,蟒带朝靴,毕恭毕敬。
    林荣怀忽见一人下笔极快,刚想凝神细看,只听身后“噔噔噔”一阵脚步。
    一位南京的教諭乾咳几声,拱手道:
    “晚生参见学宪大人。公务繁忙,不敢多扰,只来问个安。”
    御史提学微微侧首,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那教諭走近半步,諂笑道:“今日秋闈,见大人公事之余……。”
    御史提学心知此人乃是溜须。
    可能听见有人將自己的进士出身、翰林清贵、八股一绝的出眾之处毫无痕跡地全拍一遍。
    且不留痕跡,好似閒谈,一番吹捧下来,心中总舒服的很。
    制艺论到一半,忽见號房中刚才那个俊朗学生已然写了一半,林荣怀心中好奇。
    此人当真能写如此快?
    当即起身下楼,借著视察的名头察看。
    教諭知趣的告退,林荣怀带著一干学官,
    一个一个號舍走过去,在王道显的丁申號房前停下。
    王道显注意到前面站了一大票人,可他不想也不许抬头。
    聚精会神书写试卷,容不得打断。
    林荣怀细看之下,发现此生承题极佳,笔下大约是言之有物。
    心中生出几分欣赏,只是这等场合不好多看,记下此人姓名籍贯后便带人继续巡查。
    巡查到凌濛初號房前,见此人的承题也不错,
    只是不如那徐州王道显,也多看了两眼。
    往前走没多远,他的好友孙监临告诉他凌濛初是他远方亲戚,
    除却制艺好,还写话本。
    御史提学心知好友不过隨口一说,权当趣闻。
    不过身为南直隶御史提学,他清了清嗓子强调:
    “终究不比正道,深研八股制艺之道,那才是经国之大业。”
    一眾下官莫不称是。
    待林怀荣回到楼上,閒谈过后,他趁著旁人喝茶聊天之余拿出一本《史记》来。
    说是《史记》又不是,而是一本贴了书皮的话本,最后附著《道破苍穹》。
    林提学平日最爱看些小说话本,
    毕竟是五品官,一省提学,这爱好不好放在明面,只好糊了封皮,作为偽装。
    坐在堂上,他迫不及待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如饥似渴……
    待看到萧炎於药老指导下炼出第一炉丹药,更是兴奋。
    他平时便喜爱修道炼丹,还是第一次见人把丹药如此直白地写出来,吃了还能增加功力。
    只想若是有此神物,真想自己也吃上一颗。
    兴冲冲再翻下一页,戛然而止。
    不是,万卷楼想钱想疯了吧?
    竟然想出这等勾人的法子!
    附书在后头才放五章,这哪里够看?
    寻常能入林怀荣眼的话本不多,还没见哪本如《道破苍穹》这般新颖,令人心痒难耐。
    不行,等会儿去万卷楼,非得把全本买回来细看不成。
    剩下整场考试,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下官们见他读书如此认真,也不敢搭话,心中纷纷暗嘆:
    林提学果然好学,果真爱书成痴,连视察院试也不忘看书。
    坐这一个时辰连口茶也不喝,连口点心也不吃,头都不抬,我们也不好聊天。
    林怀荣放下书,环顾四周,很想找人聊聊,
    他知道在场就有人偷写话本野史的,不过不能拿到檯面上说。
    心中憋闷,只好起身来到窗边,凭栏探看。
    忽见开考仅两个时辰,徐州王道显已然停笔。
    整个人趴在案上呼呼大睡,那叫一个香甜。
    林荣荣心头一动,暗道一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