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招呼了一声哮天犬,一人一狗往城外走去。
    从城主府废墟出来,沿路还能看见游神卫在清理街道上散落的碎石和妖星残渣。
    红月退去之后,原处城上空的藏蓝色夜幕乾净得像刚被洗过一样,月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过竹屋附近那道峡谷时,叶凌霄在码头边站住了。
    这道峡谷是上山的必经之路,两侧岩壁高耸入云,中间夹著一条宽约数十丈的河,河水墨绿,深不见底。
    码头上繫著几条小船,隨水波轻轻晃动。
    他解开其中一条的缆绳,跳上船,哮天犬也跟著跃上来,蹲在船头四处张望。
    叶凌霄划著名小船往对岸去,船桨破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哗哗声。
    他看著哮天犬趴在船头把脑袋探出去嗅水面上飘过的落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他把船桨搁在船里,朝哮天犬招了招手,脸上堆起一个贼兮兮的笑容。
    “哮天,你热不热。”
    哮天犬回过头看著他,耳朵动了动。
    它和叶凌霄相处这么多天,对这个笑容背后的含义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理解。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它把脑袋从水面收回来,歪著头,金色的瞳孔里满是警惕。
    叶凌霄又招了招手,笑容更加灿烂了。
    “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把哮天犬引到船尾,指著船舷下方的水面。
    “你把尾巴放水里——凉快得很。我试过了,这河水是山上的雪水化的,泡著特別舒服。”
    哮天犬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
    它犹豫了好一阵,终於把尾巴从船舷上垂了下去。
    尾巴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凉意顺著尾巴传上来,確实凉快。
    它的尾巴不自觉地摆动起来,在水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波纹。
    叶凌霄看著它的尾巴放进水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
    他坐回船尾,双手握住船桨,嘴上不停指挥。
    “把尾巴摇起来——对,就这个节奏,快点,再快点。”
    哮天犬也感觉挺好玩的,尾巴越甩越快,像一柄螺旋桨。
    小船在它的尾巴驱动下开始加速前进,船头破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叶凌霄躺在船里,蹺起二郎腿,脸上掛著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死狗平时不是挺能装吗,今天就当一回他的马达。
    穿过峡谷,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屹立在前方。
    石头砌成的台阶从码头开始一路盘山而上,台阶极宽,每一级都能躺下一个人,两侧立著石灯,灯芯是夜明石,在夜色中散发著淡青色的冷光。
    叶凌霄仰头看著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从码头一直盘旋到云层深处,石阶的尽头隱没在云雾中看不清。
    他直呼好傢伙——但凡是个普通人,这楼梯估计得爬一天。
    快到山顶的一处平台上,两人看著眼前的山洞,径直走了进去。
    山洞內部的穹顶极高,抬头几乎看不见顶。
    沿著墙壁建了七座楼阁,每一座都从洞壁中悬挑出来。
    七幅十几米长的画卷从每座楼阁的顶上垂落下来,画卷材质不是普通的纸张——是某种由法则之力编织而成的光布,画面上的人物和景物都在缓缓移动。
    叶凌霄的目光扫过这些画卷——其中一幅画的是按海王的那把紫色长剑,剑身通透如紫水晶,剑刃周围的空气不断往外盪出一圈又一圈的紫色光晕。
    山洞中央有一座木亭,亭子里摆著一张茶桌。
    秦五正坐在里面,白髮白袍,手里端著那只粗陶杯,抬起头。
    “来了?”
    他话音刚落地,忽然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危机感。
    那危机感不是从叶凌霄身上来的——是从他脚边那条黑狗身上来的。
    秦五的目光落在哮天犬身上,金色的瞳孔和那双被岁月磨得很薄的眼睛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哮天犬打了个哈欠,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地面。
    叶凌霄带著哮天犬走到木亭里坐下。
    他把二郎腿一翘,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老秦啊——叫我啥事啊。”
    秦五还没说话,其中一幅画卷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每一个字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放肆——竟敢如此称呼师尊!”
    一道寒冷刺骨的风雪之力自画卷中出现,朝叶凌霄压去。
    风雪王——七王之一,和安海王同列。她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那股风雪之力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冰霜巨掌,朝叶凌霄的头顶压下。
    但那只冰霜巨掌在离叶凌霄三丈的距离便再难寸进。
    被哮天犬挡住了。
    哮天犬依旧趴在叶凌霄脚边,连姿势都没换,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那只冰霜巨掌一眼。
    那只由纯粹风雪法则凝聚而成的巨掌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冰霜在墙面上不断堆积又不断碎裂,碎冰落在地上冒出一缕缕白烟。
    “一只狗——它凭什么!”
    风雪之力再次爆发,画卷中涌出的寒气將整座木亭的柱子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但那只冰霜巨掌依旧无法突破那个界限,哮天犬甚至把眼睛闭上了,尾巴还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嫌吵。
    秦五抬起手轻轻一挥。
    “行了。”
    风雪之力被他这一挥尽数挡回画卷中,木亭柱子上的薄霜也开始缓缓融化。
    秦五盯著哮天犬,那双被岁月磨得很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震惊。
    哮天犬感受到他的目光,又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到木亭角落,臥下来把脑袋埋在尾巴里,直接睡觉了。
    叶凌霄看著哮天犬那副“本君谁都不想搭理”的姿势,知道这老秦算是被彻底无视了。
    他也收起了二郎腿,知道该谈正事了。
    “师尊,有什么指示。”
    秦五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汤入喉之后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日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按元初山的规矩,到达大日境理应派去城关守城。但现在两界岛求援——元初山没办法临时抽调神尊。不知你可愿意支援两界岛。”
    他放下茶杯,看著叶凌霄的眼睛,“如今你的实力足以媲美封王,而且你的情报早已封锁——妖族根本想不到会有封王战力支援两界岛。
    你若是愿意去——这天下七王,不建议多加一位。”
    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完,靠在椅背上,等著叶凌霄的回应。
    叶凌霄没有多加思考。
    两界岛他听说过——那是沧元界与妖界的空间裂缝所在,是所有神尊的终点,也是所有妖王入侵的起点。
    萧璟瑜之前说“撑不过两年”指的就是两界岛的防线。
    那边的神尊每天都在死,少一个就是多一个缺口。
    “支援是肯定会去的。但这封王的职位完了再说吧——我过段时间就动身。如果没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站起来朝秦五行了一礼,招呼了一声哮天犬就往外走。
    走到木亭门口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秦五。
    “对了师尊——这上山路就石梯那一条吗?爬那一回有点费事啊。”
    秦五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脸奇怪的看著他。
    “你爬楼梯上来的啊——那侧面有升降梯啊。”
    叶凌霄听完秦五的话,感觉一口老血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转身出了木亭。
    哮天犬从角落里爬起来,然后慢悠悠地跟上叶凌霄。
    秦五端著茶杯坐在原处,听著那一人一狗远去的脚步声在山洞中渐渐消失,然后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回到竹院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叶凌霄推开竹门,穿过那排又长高了一截的小竹子,走到竹桌前倒了杯水。
    他端著水杯转过身,忽然发现竹榻上坐了个人。
    李少英坐在竹榻边缘,蓝旗袍的下摆铺在竹蓆上,双马尾垂在肩后。
    她听见叶凌霄推门进来,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你怎么来了。”
    叶凌霄没有多想,仰头灌了一口。
    凉茶顺著喉咙滑下去,他把杯子搁在桌上,转过身靠在桌沿上。
    李少英的脸微微发烫。
    她的手指在膝上绞了两圈。
    抬起头,那双藏在冬之力霜雾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一字一顿。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叶凌霄听见李少英这么问,端著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没从“爬了半天楼梯结果旁边有升降梯”的打击中完全缓过来,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把李少英的话在耳朵里又转了一遍,然后凭藉一个单身两辈子的直男本能做出了最朴素的理解。
    “干嘛这么问——你要给我介绍你的姐妹?”他问这话时语气相当真诚,真诚到李少英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李少英脸上顿时有些幽怨。
    她是大周王朝的公主,天才榜第四,这傻子难道看不上自己?
    那抹幽怨在她脸上停了好几息,然后被她用尽全力压了回去,压到嘴角勉强弯出一个看上去还算正常的弧度。
    “是啊——你喜欢什么类型,我帮你介绍一下。”她说“帮你介绍一下”这几个字时语调比平时慢了几分,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极轻。
    叶凌霄把茶杯放在竹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靠在桌沿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竹榻上那双眼睛里正翻涌著一场无声的风暴。
    “我喜欢那种大大咧咧、傻里傻气、会心疼人的——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生气的。”
    他边说边掰手指头,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就是那种你跟她开个玩笑她不会冷著脸的那种,你知道吧——不是我说,有些姑娘板著脸跟欠了她八百块一样。还有——最好能打架,不用太能打,至少別看见妖兵就往后躲——”
    他叨叨叨地说个不停,说到一半又灌了一口凉水,完全没有察觉到李少英的脸正在以极细微的速度变红。
    李少英看著他掰手指的样子,手指在膝上绞得更紧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她把“我”字咬得极轻。
    叶凌霄刚喝了一口水,听到这句话,水直接从气管里呛了进去。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水杯差点脱手,茶水溅在竹桌上洒了一小片。他一边咳一边拍胸口,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看著李少英。
    “你认真的?”
    他的声音还带著呛水之后的沙哑。
    李少英没有说话,只是红著脸点了点头。
    那张平日里总覆著一层薄霜的脸此刻红得像刚从温泉里捞出来一样,耳根更是红得透亮,被她那对双马尾衬得格外显眼。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別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睫毛在微微发颤,但眼睛没有躲。
    叶凌霄看著她红著脸点头的样子,自己的脸也开始烧起来了。
    他是真没经歷过这种场面——穿越前他是个窝在出租屋里对著电脑屏幕写二郎神考据帖的单身狗,穿越后他是从废墟里爬出来一路砍到元初山的战斗机器。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有个姑娘坐在他床上问他“你觉得我怎么样”,而且这个姑娘还是一国公主,天才榜第四。
    他的脑子直接从高速运转状態跳进了完全死机状態,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还——还、还可以。”
    他现在说话都结巴了,端著水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耳根红得能滴血。
    李少英看著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衝动。
    她从小到大在王都见过无数世家子弟——有的彬彬有礼,有的锋芒毕露,有的在她面前故作深沉,有的在她背后议论她的双马尾。
    但没有一个人会在战场上挡在她前面,会在她脱力时蹲下来拉她的手,会在她问“你觉得我怎么样”时脸红到脖子根还结结巴巴说“还可以”。
    她从竹榻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臂。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紧又鬆开,鬆开又蜷紧,那双藏著整个冬天最冷霜雪的眼睛此刻化成了两汪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那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駙马。”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轻得几乎只有竹院里的竹子能听见,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了叶凌霄的耳朵里。
    叶凌霄端著水杯的手彻底僵住了。
    竹榻角落里,哮天犬把埋在尾巴里的脑袋悄悄抬起来,耳朵转了半圈,金色的瞳孔里映著这两个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人类,嘴角慢慢往两边咧开。
    然后它又把脑袋埋回尾巴里,尾巴尖在竹蓆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节拍。
    (我感觉写的好油啊)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