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钦和鬼头都想,天一亮,就弄死对方,可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天色刚亮,大军开始按计划,围住平壤城。
    明军就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开始一点点收紧。
    炮车前移,火器车入位。
    夜不收被安排在,城外的壕沟,桥道,渡口。
    浙兵,辽东兵,南兵按旗號落位。
    朝鲜嚮导被带到前方,开始指认城门,仓廒,街道,城內高处。
    李如鬆开始下达指令。
    “南门盯死。”
    “西门不许空。”
    “大同江方向,加两道夜不收。”
    “炮不许乱打。”
    “本帅要它响的时候,它再响。”
    传令兵一骑一骑跑了出去。
    雪地里,很快被马蹄踩出了,密集痕跡。
    此刻的沈惟敬,站在中军帐前,脸色有点白。
    至於为什么白,那是他要进平壤了!
    小西行长,刚刚派来了人,说话很客气。
    愿意谈,也愿意退。
    商议平壤百姓如何安置,也愿给大明一个体面。
    沈惟敬听完,只能苦笑。
    “体面。”
    他看向莫钦一行人。
    “人都杀完了,才想起体面,倒也不算晚。”
    没多久,李如松把他叫进帐。
    帐內不止李如松。
    李如柏,韩守义,周虎,几个传令官都在。
    莫钦等人,也被叫了进去。
    沈惟敬看见这阵仗,先嘆气。
    “李帅,沈某只是进去说话。”
    “不是进去成亲。”
    “排场是不是太大了点?”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
    “刀子砍过来的时候,你的嘴挡不住!”
    沈惟敬立刻闭嘴。
    李如松又看向莫钦等人。
    “小西只许沈惟敬带少量护卫入城。”
    “你们六个去。”
    刘皋下意识挺了挺胸。
    猴子小声道:
    “少量护卫?咱们六个算少量?”
    教头道:
    “看和谁比。”
    沈惟敬看了六人一圈,脸上表情更复杂。
    “李帅,带这几位进去,小西不会觉得我是去谈判,只会认为我是去砸场子。”
    李如松不理,继续道:
    “沈惟敬带上嘴。”
    他看著莫钦。
    “你们带上眼。”
    眾人点头。
    沈惟敬摸了摸自己的腿。
    “李帅,小西行长,只是想拖延时间。”
    李如松道:
    “本帅知道。”
    “都要打起来了,那还谈什么?”
    李如鬆手一摆,示意他闭嘴。
    “少问,按我的吩咐去做。”
    沈惟敬怔了一下,只好苦笑。
    “懂了。”
    “沈某进去,是让他放鬆警惕的。”
    李如松淡淡道:
    “知道就好。”
    沈惟敬嘖了一声,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可李帅,沈某真没这么大脸啊。”
    李如松道:
    “未必,你的脸狠值钱。”
    出帐前,李如松又补了一句:
    “城里儘量不要动手。”
    “除非对方先动沈惟敬。”
    莫钦点头,林君也点头。
    猴子问:
    “那对方骂人呢?”
    李如松看了他一眼。
    “你骂回去。”
    猴子眼睛一亮。
    “这个我擅长。”
    教头低声道:
    “別太擅长。”
    入城前,沈惟敬又把六人叫到一边。
    他先嘆了口气,隨后拱手道:
    “诸位,沈某说一句。”
    “咱们这次是进城谈判,不是进城打群架。”
    猴子拍了拍胸口。
    “放心,我很收敛的。”
    沈惟敬看著他。
    “你说这话,就很让人不放心。”
    刘皋举起手。
    “那我不说话行不?”
    沈惟敬立刻点头。
    “最好。”
    刘皋一愣。
    “我就问问,你答这么快?”
    林君淡淡道:
    “你喘气都像挑衅。”
    刘皋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吗?”
    教头认真道:
    “有一点。”
    刘皋看向钦哥,慈祥的钦哥,拍了拍他的肩。
    “大局为重。”
    这一句,让刘皋更鬱闷了。
    沈惟敬看著莫钦。
    “我最担心你!”
    莫钦道:
    “多虑了,你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我。”
    林君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话,都很危险。”
    猴子乐了。
    “九头鸟不说话?那公屏不得少一半热闹?”
    沈惟敬听不懂公屏,只觉得这帮人,越来越不像正常护卫。
    他揉了揉额角。
    “总之一句话。”
    “进城以后,没我的话,谁都別拔傢伙。”
    刘皋大力拍了拍盾。
    “这个简单。”
    沈惟敬立刻瞪他。
    “盾也算!”
    刘皋默默把盾放低一点。
    莫钦看向林君。
    林君低声道:
    “万一进去以后看见胤禵,忍耐,別动手。”
    莫钦道:
    “我知道。”
    林君看著他。
    “你刚才眼神不对,又变猥琐了。”
    莫钦嘆气。
    “在下堪比梁朝伟的深情眼神,居然被你说的如此不堪!”
    林君点头。
    “好把,我相信你。毕竟你说过,自己是个很有控制力的男人。”
    沈惟敬很清楚,这六个人的实力。
    真要放开手,足够把平壤闹个天翻地覆。
    可今天,他们偏偏不能动手。
    七人到城下的时候,门开了一道缝。
    平壤城里,一股混著血,烟,腐臭的气味,顺著风涌了出来。
    城內街道被清理过,但雪盖不住暗红色的痕跡。
    屋檐下站著倭兵,墙角缩著朝鲜百姓。
    道路两侧,还有无数双眼睛。
    不只是倭兵,还有玩家。
    世界公屏也开始刷起消息。
    【大阪佐藤健:大事件!大事件!九头鸟进城了!】
    【大阪佐藤健:隨行阵容豪华!世界榜第一,还有华夏联盟的猴子和教头,也来了!全员登场!】
    【匿名:闭嘴啊大阪!】
    【大阪佐藤健:我正在平壤前线为各位转播!目前双方保持克制!但空气中已经有了火药味!】
    【匿名:別动手,小西说了不能碰明使。】
    【匿名:鬼头呢?王爷呢?】
    【大阪佐藤健:快看!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莫钦和林君没注意公频。
    因为前方的街口,来了两个人。
    胤禵和鬼头银司!
    胤禵披著深色大氅,腰间的打刀格外打眼。
    鬼头银司在他后方半步,手里转著筹码,脸上带著努力维持的假笑。
    两边的人,隔著一条街道就停住了。
    周围的倭兵,察觉到气氛,很识趣地退后了几步。
    鬼头先看向林君,“昨晚睡得好吗?”
    出乎意料,他的汉话很顺。
    口气温和的,像是在问候老朋友。
    林君看著他。
    “一般,没你的人,睡得久!”
    猴子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话好冷。”
    教头道:
    “话里藏刀,针锋相对!”
    明明听到猴子二人的话,鬼头充耳不闻。
    他对著林君继续说道。
    “聪明人都短命。”
    林君淡淡道:
    “那你必定长命百岁。”
    鬼头手里的筹码,停住了。
    隨后又转了起来。
    “嘴挺厉害,敢去取水点,碰一下吗?”
    林君道:
    “约个时间,別让你的手下送死,你亲自来!”
    公屏瞬间爆炸。
    【大阪佐藤健:漂亮!女玩家反击!鬼头队长受到语言暴击!】
    【匿名:大阪你闭嘴!】
    【大阪佐藤健:不行,这段必须记录!聪明人都短命,那你必定长命百岁。这是经典台词啊!】
    鬼头看了一眼莫钦。
    “你本人,比传闻里安静。”
    莫钦用看死人的眼光,看著他。
    “少跟老子套近乎,跟你很熟吗?要不是城里不能动手,我现在就弄死你。”
    鬼头笑意变得更深。
    “城外可以。”
    莫钦,伸出中指,勾了勾:
    “来,现在就跟老子去城外。”
    猴子忍不住笑出声。
    教头低声提醒:
    “收收伊,別太跳哦。”
    鬼头没有恼,闭上了嘴。
    这时,胤禵开了口。
    “莫钦。”
    莫钦转头看他。
    “十四爷。”
    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胤禵却没有意外。
    他淡淡道:
    “知道我是谁,还敢进城?”
    莫钦看了看四周。
    “以前都是在远古的电视剧里,看到你,今天能遇见活的,算是开了眼界。”
    一脸淡定,胤禵道:
    “那你现在看到了!”
    莫钦道:
    “那天晚上,你带人围我的时候,没看清楚。今天看到真人,反倒觉得,你做明星反而更適合。”
    胤禵眼神一冷。
    “你嘴上的功夫,也是不差。”
    莫钦点头。
    “你没给机会啊,而且上次我忙著活命,也没空和你聊天。”
    他往胤禵身后扫了一眼。
    “对了,崖口那次。”
    “你死了两个手下,我还挺替你遗憾。”
    胤禵没有说话。
    莫钦继续道:
    “那个投標枪的还活著吧?”
    “什么时候带来?”
    “我送他下去陪那两个。”
    他顿了顿,语气很认真。
    “在地府搞团建,差了他一个,就不太整齐。”
    周围气氛一下冷了。
    猴子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差点笑出来。
    教头嘴角也是一动。
    刘皋没听懂团建,但听懂了送下去,觉得莫钦很有文化。
    胤禵何等身份,被莫钦挑衅,手指已搭在刀鞘上。
    背后的几名清流会玩家,也上前一步。
    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倭將从旁边走出。
    “各位,今日谈判为重。有什么恩怨,可以改日解决!”
    接著,他看向鬼头。
    “鬼头队长,小西大人说过。”
    “人在他这里,谁动他,就是断他的路。”
    胤禵没有看那倭將,在他眼里,这些人不配和自己谈话。
    但是菊隱社的面子,自己还是要给,便不再动作。
    鬼头银司点头示意,表示明白。
    小西作为世界土著,並不知道什么清流会。
    他只知道,鬼头的这些盟友,自称来自北方,似乎和女真有些关係。
    可他们又不像他见过的女真人。
    说话,衣著,行事,都很怪。
    但小西不在乎他们到底是谁。
    今天,他只在乎一件事。
    沈惟敬不能死在平壤城里。
    至少现在不能。
    胤禵缓缓鬆开手。
    “本王没动手。”
    莫钦看著他。
    “很好,继续保持。”
    林君立刻低声道:
    “少说两句。”
    莫钦看她。
    “他说得也不少。”
    林君道:
    “你和他比什么?”
    莫钦想了想。
    “也是。”
    胤禵看著两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护著沈惟敬,就不怕他以后害死更多人?”
    莫钦眼神微动,沈惟敬脚步也停了一下。
    胤禵这话,不是隨便说的。
    莫钦看著他。
    “以后的事情,以后说。”
    “但今天,他是我的伙伴。”
    胤禵道:
    “那天的发言很精彩。”
    莫钦反问:
    “那必须滴!我可以告诉你。到最后,这些倭寇包括你们清妖,也会死的很精彩!”
    胤禵眼底沉了下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
    莫钦道:
    “那你说。”
    胤禵没有说。
    莫钦笑了一下。
    “你看。”
    “你也知道自己说不出口。”
    这一次,连鬼头都看了胤禵一眼。
    胤禵已转过了脸。
    倭將再次开口。
    “沈使者,小西大人在等。”
    沈惟敬这才笑著拱手。
    “劳烦带路。”
    他从莫钦身边经过时,低声道:
    “你们说话,都这么硬吗?”
    莫钦道:
    “我很温和,只是说话的时候,分人。”
    会谈的厅堂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地上还特意,铺著新草蓆。
    角落里有火盆,墙上掛著平壤周边草图。
    小西行长坐在主位。
    他的模样並不凶,甚至称得上温和。
    让人意外的时,他身材高大,目测大概175厘米,肤色苍白,与普通日本人明显不同。
    在普遍身高只有155到160的日本战国时期,这样的身形,尤为突出。
    见沈惟敬进来,他先起身,微微行礼。
    接下来开口,努力说著不熟练的汉话。
    “沈使者伤还未愈,何必冒雪入城?”
    沈惟敬拄著杖,一瘸一拐坐下。
    “若小西大人早些退兵,沈某这条腿早好了。”
    小西笑了笑。
    “两军相爭,伤亡难免。”
    沈惟敬也笑。
    “抢粮烧村,也难免?”
    这话里带刺,厅中安静了一瞬。
    小西很识趣,没有接这句话。
    他先抬手,让人奉茶。
    “若明军愿缓攻,我可退出平壤。”
    沈惟敬看著茶盏。
    “退到哪里?”
    “南边。”
    “南边很大。”
    “总比死在城中好。”
    沈惟敬抬眼看他。
    “这话,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城里的倭兵说的?”
    小西仍旧笑。
    “沈使者误会了。”
    “城中尚有朝鲜百姓。”
    “明军若急攻,百姓也会死。”
    沈惟敬点头。
    “小西大人真仁义。”
    这话一出,刘皋在后面差点没绷住。
    猴子也低头看脚,教头面无表情。
    林君看著厅內几处门的位置。
    燕七看著樑上的阴影。
    莫钦则直视著小西,心里在思索这人的生平:
    天主教的教名是奥古斯丁,作为虔诚教徒,他在领地推行天主教,保护传教士,甚至在军中设立教堂。
    其妻子茱斯塔同样是天主教徒。
    秀吉颁布伴天连追放令的时候,仍在秘密保护传教士,维持领地內天主教传播。
    关原之战被东军抓了,43岁就离开人世,短命鬼一个!
    感受到莫钦的眼光,小西也一眼看了过去。
    这一眼,纯粹是因为莫钦太显眼。
    两米的身高,宽肩长臂,白蜡枪立在身侧,棉甲也压不住那副200斤的身架。
    他站在沈惟敬身后,像一堵能走路的墙。
    小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明国不愧是大国。”
    “连使者身边的护卫,都有这样的威猛男子。”
    沈惟敬听出这话有试探,也有夸奖的意味。
    还没开口,莫钦已说道:
    “不敢比。”
    小西看向他。
    莫钦道:
    “贵军五尺,便是绝顶高身长。”
    “我这种,站到贵方面前,只怕你们都看不到天守阁。”
    厅里静了一瞬。
    猴子肩膀抖了一下。
    教头低头咳了声。
    刘皋小声问燕七:
    “五尺多高?”
    燕七看了他一眼。
    “大概到你肩。”
    刘皋恍然。
    “对倭人来说,那確实挺高。”
    小西脸上的笑没有变,但眼神淡了一点。
    “这位护卫,说话很直。”
    莫钦道:
    “我说话一直这样。”
    小西看向沈惟敬。
    “沈使者的护卫,倒很有意思。”
    沈惟敬立刻接话:
    “他人高,把不住嘴,够不著地气,小西大人莫怪。”
    莫钦看了沈惟敬一眼。
    沈惟敬装没看见。
    小西道:
    “年轻人都性急。”
    莫钦道:
    “你可以拖。”
    “但別拖太久。”
    小西问:
    “为何?”
    莫钦道:
    “拖的太久,我怕你没机会后悔。”
    此话一出,厅里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