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人,正用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慢吞吞拨著火摺子。
    来人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是丁老卒!
    他脚边还扔著把小铁剪,剪刀的刃口,还沾著一点黑灰。
    莫钦正在认人,地上的傢伙,见两人分神,猛地挣开林君,隨即一扭身。
    却看他袖口一翻,寒光乍现,一把短刀直奔莫钦的小腿扎来。
    两人离得太近,这角度也很刁,而且莫钦手上还提溜著个人。
    这刀是要废了他的腿,人一倒,后头再补刀就方便的很!
    猝不及防下,莫钦的膝盖,下意识提高了半寸,然后眼前一花。
    丁老卒动了!
    原本还是蹲著,可短刀刚离袖口,老头已到了那人身侧。
    就是伸手,扣腕,一拧。
    再往那人肩背上一按,顷刻间,短刀就脱了手。
    那人整条胳膊,像是散了架,肩,肘,腕一节一节地塌了下去。
    “咚!”
    整个人也扑进泥里,额头砸得一声闷响。
    莫钦呆在原地,整个过程,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老丁的掌根,触到那人的时候。
    对方像有什么东西进入身体,顺著皮肉一寸寸碾了过去。
    难道是传说中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莫钦暗自揣测时,丁老卒已蹲回原地,继续拨弄著那点火星。
    “火快灭了。”
    “该抓人就去抓人,別杵著给风吹傻了。”
    莫钦吞了吞口水,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点头致谢后,他一手一个,把那两个傢伙,拖到了棚前。
    而刘皋那边,也打了起来。
    一瘦高个,借著火光和人流往旧棚方向疾走。
    可他刚探出半边身子,门板盾便先拍了过来。
    砰!
    刘皋双手抡盾,拍得那叫个又急又狠,活像在拿门板抽野狗。
    “老子今天不想动手!你他娘的非逼我?”
    瘦高个被这一板子,先是拍得一仰,连带著胸口都塌了半寸,他顿时后撤!
    可刘皋没给他机会,盾一收,人就跟著冲了出去,乘他病要他命!
    接下来,肩膀又实打实的,撞在对方胸口上。
    砰!
    这下够狠,瘦高个直接双脚离了地,隨后重重落下,跌进泥里。
    但他不死心,还是用尽最后一分力量,挣扎著向前爬!
    “还想跑!”
    棚顶之上,燕七终於放了一箭。
    不是射人,是封路。
    箭擦著瘦高个耳廓飞过去,錚一声钉进他前头一尺远的木柱里。
    箭尾羽片还在嗡嗡发颤,燕七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他半蹲在棚脊上,弓臂稳得像木刻出来的一样,左眼眯了一下。
    那不是威胁。
    那是猎户看猎物的眼神。
    瘦高个看懂意思了。
    这次他认了命,放弃挣扎,趴在那独自抽著气。
    也是这时,营道的那头,传来甲叶碰撞的细响。
    韩守义到了。
    提刀在前,他后头跟著一串老卒,有的拿枪,有的提桶,有的手里拎著绳子。
    到达现场,他先看火势,再看人,最后看向莫钦手里那截断药线上。
    捏起线头闻了闻,又在指腹上搓了两下,韩守义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引火药线。”
    “还有火药渣。”
    他看向火器棚方向,声音冰冷刺骨。
    “娘的,这是想先炸人,再炸火器棚。”
    林君这时从侧后方绕了出来,接话道。
    “救火是幌子。”
    “药线才是杀招。”
    “神机营的人被逼出来,再引到这里,等人齐了,直接点火。轰的一声,就算人没死绝,我们过江前也得先少一大批火器和人手。”
    听懂了来龙去脉,韩守义没再追问,抬手一摆。
    “拖下去。”
    “活著审。”
    “再把今夜混进东棚这边救火的,全给老子扣下来。名册对一遍,少一个都不行。”
    “火器棚,神机营,輜重道,今夜起全改双岗。谁还敢乱跑,先绑了再说!”
    “是!”
    两名老卒上来接人。
    被刘皋拍翻的那个,刚一张嘴,嘴里就多了块破布。
    那个捡箭的,还想扳两下,结果挨了一肘,也绵条了。
    韩守义走的时候,转头看了莫钦一眼。
    “今夜的事,李帅会知道。”
    莫钦点点头,抱了个拳。
    等人都散开,燕七从棚顶翻了下来。
    “火边上,还有几个装救火的,一直没动。”
    “是在看咱们会不会全出去。”
    刘皋把门板盾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喘气,像头刚拉完磨的牛。
    “我这辈子……”
    他抹了把脸,“从没这么痛快过。”
    莫钦看了他一眼。
    “去了朝鲜,痛快的时候就多了。”
    刘皋一愣,回了一个大大的傻笑。
    林君站在一旁,望著火器棚的方向,说了一句:
    “今夜火器棚没出事......”
    她指著老丁,刚才蹲著的位置。
    “是因为有他在。”
    莫钦好像没听到,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老丁那一下,不像功夫。
    至少不是他知道的功夫。
    林君偏头看了他一眼。
    “喂!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这一叫,莫钦回过了神。
    “没事。”
    他停了停,又没话找话说。
    “我那一下枪尾抽得挺准。”
    林君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拆穿他。
    “还行。毕竟你师父很严格。”
    “那是,名师出高徒。”
    “少吹。刚才不是我拽你,你估计就扎死人了!”
    “你不要乱讲。我做事有规划的很!”
    林君白了他一眼。
    “吹,继续吹!”
    第二天,前营的气氛,变得更加肃杀。
    火器棚那边加了岗,不再是丁老卒一个人,多了两名持枪兵,棚门也换了新锁。
    火兵和輜重兵来来回回都比平时快,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原先低沉了几分。
    赵头照旧站在演武场边。
    等莫钦把架子立稳,他便问了一句:
    “昨夜动了枪?”
    “嗯。”
    赵头拄著练杆,沉默了片刻。
    “见血了?”
    “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下次要是见了血,回来告诉我。”
    莫钦抬眼看他。
    赵头却已经背过身去。
    “我得知道,我教出来的枪,杀没杀死人。”
    “那必须地啊!”,莫钦哈哈一笑,重重说了声。
    傍晚时,莫钦照例去还药桶。
    丁老卒还是坐在那儿。
    莫钦把药桶轻轻放下。
    “药桶还了。”
    丁老卒连头都没抬,只嗤了一声。
    “知道了。”
    莫钦站了一息,还是把那句挤了出来。
    “多谢。”
    丁老卒手上的动作没停。
    “谢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
    见对方,不愿多言,莫钦也识趣,转身就走。
    刚走几步,身后飘来了一句。
    “过江以后,自己小心。”
    “那边可没我这把剪刀。”
    脚步先是一停,隨后莫钦抬了下手,算是应了。
    而就在莫钦,回棚的时候。
    某处废庄的院落,也有人正看著同一场雪。
    王爷坐在桌边,手里转著一只铜质酒盏。
    听完底下人的回报,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有几分淡淡的微笑。
    “人被抓了。”
    “火器棚也没炸。”
    “回王爷,那老东西出手了。”
    匯报那人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低下去。
    王爷抬了抬眼皮。
    “老丁?”
    “是。”
    王爷笑了一下。
    “那就不算冤。”
    “有他在,火器棚那边,本来也不该指望太大。”
    下首那人一怔。
    “王爷,这次要是没成...”
    “没成就没成。”
    王爷把酒盏放下,声音毫无起伏。
    “你真以为我把希望全押在这一笔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头的雪。
    “辽东这边,本就是顺手削一刀。”
    “能炸掉那些傢伙,自然是好。能把火器棚一起带走,更好。带不走,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又歪了一下。
    “京师那头,八哥如今可是风光得很啊。”
    “我要是在这边,一点成绩都做不出来,回头见了父皇,脸上也不好看。”
    这话说得轻巧,像半真半假,像打趣,也像旧日笑谈。
    可屋里的人没一个敢接。
    都知道王爷嘴里那个八哥,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称呼。
    他很快又把话头收回来。
    “倭人那边已经动手了。”
    “驛道上,才是今晚真正该看的戏。”
    下首那人压低声音。
    “那边传话过来,说华夏联盟护得很死。”
    “护得死,才说明他们也知道沈惟敬不能死。”
    王爷的目光,古井无波。
    “这就够了。”
    “我们削明军,他们截沈惟敬。我们清主战的人,他们杀明军要保的人。各做各的,最后是一回事。”
    那人又问了一句:
    “王爷,真让倭人那边,拿这笔声望?”
    王爷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赶忙低下头。
    “拿到也无妨。”
    “这世上哪有白拿的东西。今天替我们搅乱援朝线,明天总有他们吐出来的时候。”
    “眼下要紧的,不是谁多吃一口。”
    “是让明军少走一步。”
    他说到这里,语气终於冷下去了一层。
    “华夏联盟现在是主战玩家的主心骨。”
    “他们越想把人护住,我们就越该把这条线掐断。”
    “先削兵。”
    “再削火器。”
    “再削人心。”
    “等过了江,再看他们还能拿什么撑。”
    那人低头应是。
    王爷最后看向东北方向,眼里倒映著窗外雪光。
    “让那边继续。”
    “今晚拿不下,明晚再拿。总归不能让他安安稳稳进广寧。”
    他说完,將盏中最后一点残酒泼到了窗外。
    同一时刻。
    三百里外。
    驛道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
    三个人在跑。
    准確地说,是两个人在跑,一个人被拖著跑。
    被拖著的那人,裹著件厚披风,脚底打滑,跑三步摔半步,脸冻得发白,嘴却没停过。
    “我...我早说了,这路不...不能这么走,你们...偏不听...”
    “闭嘴!”
    左边那人,回头骂了一声。
    他手里那柄西洋刺剑上全是血,护手缺了一角,剑尖拖过雪面时,在后头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右边那人更狠,半边袖子全撕开了,露出来的右臂,覆著灰毛,骨节粗大,五指弯鉤,像一只野兽的爪子。
    而那只爪子,正攥著沈惟敬的腰带,把他提著往前甩。
    三个人都没了马。
    先前第一匹,让绊马索放倒,当场摔断了前腿。
    第二匹中了箭,驮著人衝出十几步就翻进沟里。
    现在三人只能用两条腿,跟后头的七条黑影拼命。
    雪夜里,那七个人追得颇有章法。
    前头两个提著刀,步子碎而快,脚底下几乎不打滑,一看就是专门练过雪地追人的。
    中间三个带著弓,边跑边调呼吸,箭头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像三枚不肯眨眼的毒蛇眼。
    最后两人,看起来不打眼,跑得却最稳。
    越是这样,越让人发寒。
    拿刺剑的玩家,回头一扫,心头一沉。
    已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了!
    再慢一点,就要被咬上了。
    长毛玩家,嗓子已经哑了,手上却还死死拽著沈惟敬。
    “再撑一段!”
    “前面有林子!进林子就还有机会!”
    “机会个屁!”
    沈惟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披风又让枯枝勾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就像条泥地里的狗。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死字刚说出口,身后就是一声弦响,还不是普通弓,是战弓!
    刺剑玩家来不及回头,全凭耳朵辨位,反手就是一剑。
    錚!
    剑尖挑在箭杆中段,硬生生把那一箭拨偏了半尺。
    箭擦著他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道血丝,钉进前头雪地,尾羽嗡嗡震了三息才停。
    可他脚下,也因此慢了半步。
    就这半步,后头那七个又近了十步。
    只剩下四十步。
    沈惟敬忽然不骂了。
    他忽然一扯,差点从长毛玩家那只爪子里挣出去。
    “放开!”
    长毛玩家一愣,爪子却没松。
    “你疯了?”
    沈惟敬脸上冻得惨白,鼻涕眼泪和雪水已经糊了一脸,这形象要多惨有多惨。
    “他们追的是我。”
    “你们放开我,我往另一边跑,他们就得分人追。分了人,你们才有机会进林子。”
    长毛玩家盯著他,一脸疑惑。
    “你能跑得过他们?看不出你有这种能力啊!”
    沈惟敬居然笑了。
    “跑不过。”
    “可我会谈啊。”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这张嘴,跟倭人谈过,跟朝鲜人谈过,跟辽东的军头谈过,跟京里的大人们也谈过。谈不拢的时候多,谈贏的时候少,可每回总能拖一阵。”
    “拖一阵,就够了。”
    刺剑玩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一半像在看傻子,一半像在看个不要命的骗子。
    沈惟敬却已经自己去解披风的系带。
    “护了我一路,你们也够意思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话音未落,他披风一甩,整个人直接往驛道左边的斜坡滚了下去。
    姿势嘛,很狼狈,可滚的方向很准!
    不是往林子里,是向著反方向的开阔雪坡。
    后头七个黑衣人,同时一呆。
    为首那人偏了偏头,只吐出两个字。
    “分。”
    三人转向雪坡。
    四人继续追林子。
    两个玩家对视一眼,没废话,掉头就往林子那边冲。
    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分开了。
    雪越下越大。
    沈惟敬一路滚到坡底,后背磕上块硬石,疼得他齜牙咧嘴。
    爬起来的时候,还顺嘴吐了一口带雪的唾沫。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道黑影已经顺坡滑了下来,越来越近。
    沈惟敬转身就跑。
    跑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在念。
    “拖一阵……拖一阵……先拖过这一阵再说……”
    身后一声弦响。
    第二箭离了弦。
    沈惟敬连头都没敢回,只把脖子往下一缩,整个人往前一扑!
    嗤!
    箭贴著他的后脑勺飞过去,削掉了几缕头髮,钉进前头雪里,尾羽直颤。
    没中。
    可第三支箭,已经上弦了。
    沈惟敬趴在雪地里,喘得像条狗,忽然就觉得自己刚才那点算盘,好像也没算得多高明。
    “拖一阵……”
    “再拖一阵……”
    他嘴里还在嘟囔,人已经手脚並用往前爬。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三道影子就像三头饿狼,眼看便要追到背后。
    沈惟敬猛一抬头。
    坏消息是前头是个断崖!
    好消息是不算太高。
    但下面黑得很,雪也很深,看不见底。
    他愣了半息。
    后头那三人已经逼到十步之內。
    为首一人抬手,箭在弦上,冷冷道:
    “沈大人,別跑了。”
    “再跑,先断了你的两条腿。”
    沈惟敬听著那声音,声音居然平静下来。
    “你们这些人……”
    “一个个……都想让我死得利索……”
    他回头看了一眼断崖,又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箭尖。
    下一刻,他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发冠。
    “可惜。”
    “沈某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照別人安排的路走。”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
    雪从崖边,开始簌簌往下落。
    三个追兵脸色同时一变。
    “拦住他!”
    话音刚起,沈惟敬已经转身,往崖外一跃。
    整个人裹著破披风,像片让风捲走的破旗,直直坠进夜色里。
    第二支箭几乎同一瞬间射出。
    却只擦到了披风的边角。
    刺啦一声。
    人已经没了。
    三人扑到边沿,只看见下面黑茫茫一片,雪雾翻卷,连尸首落地的声音都听不清。
    为首那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米田共。
    “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对视一眼,开始找下崖的路。
    可风雪太大,崖壁陡滑,往下看只有一片漆黑。
    风一下变得更大了。
    而悬崖下,黑得像一张巨大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