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接到省纪委电话的。
    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桌上摊著厚厚一摞,每一份都需要他签字。
    他的钢笔握得很紧,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在练字。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字没有写歪,甚至没有停。
    他写完了那个字,才放下笔,拿起话筒。
    “祁同伟同志,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省纪委来一趟,有件事需要向你了解。”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从礼仪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但祁同伟知道,省纪委的“了解”,从来不是了解。
    是问话,是核实,是谈话,是组织在给你机会——让你自己把问题说清楚。
    祁同伟说了一声“好”,声音不大,很平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掛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大班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不是紧张,是恐惧。
    是那种被猎人的枪口瞄准了很久、忽然听到枪响、但不知道子弹打没打中自己的恐惧。
    祁同伟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季珩珩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
    “季总,省纪委找我谈话。今天下午三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但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多慌,声音不能慌。
    声音慌了,人就输了。
    季珩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但祁同伟觉得过了很久。
    他在等季珩珩说话,等他说“別担心”,等他说“我帮你”,等他说任何一句能让他不那么害怕的话。
    季珩珩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祁厅长,省纪委找您谈话,是正常的组织程序。
    不是立案,不是双规,不是任何您想的那样的东西。
    您去,实话实说,该承认的承认,该解释的解释,该否认的否认。
    不要慌,不要怕,不要自己嚇自己。”
    祁同伟握著手机,手心全是汗。
    手机壳被汗水浸湿了,滑溜溜的,像握著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肥皂。
    “季总,他们要是问起山水集团的事,我怎么说?”
    “实话。”季珩珩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您和高小琴的关係,省纪委可能已经知道了。
    瞒是瞒不住的。
    瞒了,就是对抗组织。
    不瞒,就是主动交代。
    性质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祁厅长,您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说。”
    祁同伟沉默了。
    他知道季珩珩说的对。
    瞒是瞒不住的。
    侯亮平把举报信寄到了最高检,最高检转到了省纪委,省纪委找他了。
    这条线很清楚,清楚到他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不怕省纪委,他怕的是季珩珩不帮他。
    如果季珩珩在这个时候鬆手,他就完了。
    “季总,我去了。”
    “去吧,有什么情况,隨时给我打电话。”
    电话掛断了。
    祁同伟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他看著那些灰白色的云,在心里把下午可能要面对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
    你和山水集团是什么关係?你和祁同伟是什么关係?你在山水集团有没有股份?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为山水集团谋取利益?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像刀子,每一个都扎在要害上。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祁同伟到了省纪委。
    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的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l,不是他的专车,是他借朋友的,普通牌照,不会引人注意。
    他把车停在省纪委大院外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看著窗外那栋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大楼,看著大楼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国共產党汉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那几个字是红色的,不是黑色,他记错了。
    不是记错了,是不敢看。
    不敢看那几个红色的字,因为太刺眼了,刺眼到像血。
    三点整,祁同伟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
    谈话室在三楼,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桌子是白色的,不是铁灰色,和检察院的审讯室不一样。
    椅子是皮质的,黑色的,坐著比铁椅子舒服。
    墙上没有镜子,没有录音录像设备,没有那盏一闪一闪的红灯。
    但祁同伟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
    不是用机器,是用人。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就是两台最精密的录音设备。
    省纪委的副书记姓孟,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和善,像一个中学老师。
    旁边坐著的是纪检室的主任,四十出头,国字脸,不笑,目光很沉,像两块石头。
    “祁同伟同志,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有什么说什么。”
    孟副书记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但他的眼睛不温和,那眼睛里有审视,有考量,有“我在看你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演戏”的冷静。
    祁同伟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没有出汗,手心是乾的。
    不是不紧张,是紧张到一定程度之后,汗腺反而关闭了。
    “你和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是什么关係?”
    孟副书记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问题一点都不温和。
    祁同伟看著他,看了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朋友。工作上的朋友,也是私交不错的朋友。”
    孟副书记没有追问,看了一眼旁边的纪检室主任。
    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祁同伟面前。
    照片是偷拍的,画质不太好,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祁同伟和高小琴。
    他们站在一家酒店的门口,祁同伟穿著警服,高小琴穿著一件深色的连衣裙,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高小琴的嘴角掛著一个微笑,祁同伟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身体是朝向高小琴的,微微侧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祁同伟看著这张照片,心跳加快了一瞬,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张照片,是山水集团的一个项目开工仪式。
    我代表公安厅去致辞,高总代表山水集团出席。
    散场的时候,我们在酒店门口遇见了,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有人拍了这张照片,很正常。”
    主任又抽出一张纸,推到祁同伟面前。
    不是照片,是银行流水。
    祁同伟的视线落在纸上,心跳从加快变成了失速。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祁同伟同志,这笔钱,你有什么解释吗?”
    祁同伟看著那行数字,看著那个日期,看著那个匯款人。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他把u盘交给季珩珩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
    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没想到省纪委的效率这么高,没想到侯亮平的举报信这么有分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孟副书记的眼睛。
    “这笔钱,是我借的。山水集团的一个项目,资金周转不开,找我帮忙。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就找朋友凑了一笔。
    后来项目回款了,山水集团就把钱还给我了,借条还在,我可以提供。”
    孟副书记看著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他在判断,判断祁同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判断这笔钱到底是借款还是分红,判断这张借条是真的还是后来补的。
    判断眼前这个穿著警服、腰杆挺得笔直、表面镇定自若的公安厅厅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谈话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孟副书记问了十几个问题,祁同伟答了十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了。
    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
    他像一台被精心编程的机器,输入一个问题,输出一个答案。
    答案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是“合適”的。
    合適到让提问的人挑不出毛病,合適到让自己不会陷入更深的麻烦,合適到让这场谈话可以在规定的时间內结束。
    祁同伟走出省纪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开车,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路,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季珩珩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季总,谈完了。”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一整天没喝水,又像是刚才在那间屋子里说了太多话,把嗓子说干了。
    “怎么说?”季珩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祁同伟把谈话的內容大致说了一遍。
    山水集团的关係,高小琴的关係,银行流水的解释。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包括自己怎么回答的,对方什么反应,有没有追问,有没有暗示什么。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祁厅长,您回答得很好。但省纪委问的这些,只是开胃菜,主菜还没上。”
    祁同伟握著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季总,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省纪委这次找您谈话,不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多少证据。
    是因为有人举报了您,他们不得不查。
    查完之后,发现证据不足,暂时搁置。
    但侯亮平不会罢休,他还会继续挖。
    他挖到新的证据,还会继续举报。
    省纪委就会继续查,这不是一次谈话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场持久战。”
    祁同伟的呼吸重了一些,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过载的发动机。
    “季总,那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季珩珩说了一句让祁同伟记了很久的话:“祁厅长,您手里有什么牌,就打什么牌。您手里的牌,比侯亮平多,您只是不敢打。”
    祁同伟握著手机,看著灰濛濛的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身上。
    他把那道光,当作季珩珩伸过来的手。
    “季总,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