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京州最老牌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不是季珩珩挑的地方,是汉东省商会的几个副会长张罗的。
    他们从某个渠道得知季珩珩要在汉东投资,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千亿级別的、足以改变汉东產业格局的大手笔。
    消息传开后,想请他的人排著队,从省会京州排到了省里那些季珩珩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地级市。
    他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
    不是因为怕得罪人,是因为他需要见这些人,需要亲眼看看汉东省的官场和商界是一张什么样的网,网上的每一个结点是谁,结点之间的连线是粗是细、是松是紧、是直的还是弯的。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京州的夜晚比白天更像一座大城市——灯光够亮,霓虹够多,车流够密。
    但你多看几眼就会发现,那些灯光亮得有些空洞,那些霓虹闪得有些单调,那些车流密得有些机械。
    像一个人化了很浓的妆,远看明艷动人,近看才发现粉底太厚、口红太艷、遮瑕膏下面的皮肤全是问题。
    季珩珩下了车,把车钥匙递给门童。
    酒店的门童穿著那种仿製的英国皇家卫队式的制服,红色的上衣,高高的黑色熊皮帽子。
    他走进旋转门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门玻璃上被拉长、扭曲、分割成好几块,然后又在门转过去之后重新拼合在一起。
    他想,这个意象倒是很適合形容汉东——每个人都是一块碎片,你永远看不到任何一个人的全貌。
    宴会厅在酒店的顶层,是一个可以俯瞰京州夜景的地方。
    厅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声。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串串被冻住的瀑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冷的、像碎冰一样的光。
    地面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花纹繁复而华丽,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摆著银质的烛台和水晶的高脚杯,杯壁薄得像纸,手指轻轻一弹就会发出清脆悠长的迴响。
    人到得比季珩珩早。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原本三三两两站著聊天的人同时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目光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种被几十双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让他想起一个词——“猎物”。
    不是猎人,是猎物。
    在这些人眼里,他是猎物。
    不是要伤害他的那种猎物,是要吃他的那种猎物。
    吃他的钱,吃他的人脉,吃他的项目,吃他在汉东投下的那一千个亿。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刘老板。
    京州地產圈的老人,在汉东省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从包工头做起,一步步做到今天的规模。
    他的公司名字里带著“建设”两个字,乍一看还以为是国企,其实是地地道道的家族企业。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大,笑声先於身体到达,哈哈哈哈地,像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
    “季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他的双手握住了季珩珩的右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的手掌粗糙而厚实,指腹上全是硬茧,那是一双从工地上摸爬滚打出来的手。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料子不错,但剪裁不合身,肩线宽了,袖子长了,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来穿的。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髮胶喷得太多,在灯光下反著油亮亮的光。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清澈的亮,是浑浊的亮,像一摊看似平静的深水,你不知道下面藏著什么。
    季珩珩握著他的手,微笑,说:“刘总客气了。”
    刘老板连说了几个“应该的”,一边说一边把季珩珩往里面引。
    他的手掌始终贴在季珩珩的后腰上,不是拍,是贴,像在丈量什么,像在確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对自己人做的、一个表示亲近的动作。
    宴会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有官员,有商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夹克的,有戴眼镜的,有头髮花白的,有精神抖擞的。
    他们来自汉东省的各个地市、各个行业、各个层级,但他们看向季珩珩的目光有一个共同点——都在计算。
    “季总,听说您要在汉东投一千个亿?”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名片上印著“汉东省发改委副主任”的头衔,姓孙。
    孙副主任说话的时候嘴角永远是微微上扬的,不是笑,是那种习惯了在体制內说话、习惯了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习惯了在每一个字后面都留下可以转圜的余地的职业表情。
    “还在规划阶段。”
    季珩珩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孙副主任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有消息说您选的地块在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那地方好啊,交通便利,配套齐全,离我们省里新规划的產业带也很近。您要是定了那里,我们发改委全力支持。”
    他的“全力支持”四个字说得格外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珩珩看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他说:“孙主任的消息很灵通。”
    孙副主任的眼神变了一瞬。
    那种变化太快了,快到像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是什么顏色,它就已经消失了。
    他说:“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
    然后笑著走开了。
    季珩珩看著他的背影,把“汉东省发改委副主任孙某某”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存了一下。
    这个人,以后用得著,也可能用不著,但不管用得著用不著,先把他的名字放在那里,总比需要用的时候想不起来强。
    宴会开始了。
    刘老板坐在季珩珩右边,汉东省一位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坐在他左边。
    副省长的名字叫赵德明,五十出头,头髮黑得不自然,像是染过的。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轻轻敲桌面,嗒嗒嗒的,像在打什么节拍。
    他不是汉东本地人,是从中央部委空降下来的,来了快三年。
    他和季珩珩碰杯的时候说了一句:“季总,汉东这个地方,做好事不容易,做坏事也不容易。但做成了事,大家都看得见。”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季珩珩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你投一千亿,是好事;但在汉东做好事,比別的地方难。
    因为这里的水太深,因为这里的人太杂,因为这里的事太绕。
    但他也说了:“做成了事,大家都看得见。”这是承诺,也是试探。他在试探季珩珩愿不愿意把这一千亿的政绩,分一部分给他——赵德明,分管工业的副省长。
    季珩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赵德明的杯子。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了。
    “赵省长,汉东的事,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
    他笑著说:“需要大家齐心协力。”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他端起酒杯,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间,更多的人过来敬酒。
    有人说“季总年轻有为”,有人说“季总眼光独到”,有人说“季总您这一来汉东,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就有了主心骨”。
    每个人都说好话,每个人都笑得很真诚,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在计算——算他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算自己能从这一千亿里分到多少,算他能在汉东待多久,算他的父亲能在汉东待多久。
    季珩珩一杯一杯地喝著,不是酒是茶,他以茶代酒,没有人劝他喝酒。
    不是不想劝,是不敢。
    因为他是季珩珩,因为他的父亲季胜利即將成为汉东省委书记。
    在这个地方,一个“季”字的分量,比任何酒都重。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推的,服务员推门不会那么慢,也不会那么稳。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的速度均匀得像被什么机器牵引著,门扇后面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扩大,从一条缝变成一扇窗,从一扇窗变成一整片亮堂堂的光。
    光里站著一个人。
    祁同伟。
    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不是西装,不是礼服,是那种在机关大院里最常见的中年男干部的便装——深蓝色,拉链,立领,没有花纹,没有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但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完全不同。
    有的人穿上是保安,有的人穿上是司机,有的人穿上是乡镇企业的业务员。
    祁同伟穿上,是公安厅厅长。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人。
    他的站姿,他的步態,他走进来的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地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行。
    宴会厅里的声音在那扇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降了一个调。
    不是安静,是降调,像乐队指挥的手微微往下一压,所有的乐器都跟著低了一度。
    有人停下了筷子,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把原本倾斜向季珩珩的身体微微正了正,有人把本来已经凑到季珩珩耳边说话的嘴收了回去。
    这些变化发生得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扫视整个房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季珩珩捕捉到了。
    因为他的余光一直在扫视,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祁同伟径直走过来。
    他的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在空气中划出的弹道。
    他绕过了刘老板,绕过了孙副主任,绕过了那几个端著酒杯想凑上来但又不敢凑上来的地方商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他的目光扫过了每一个人——那种扫视不是看,是扫描,是军人在进入陌生战场时本能的、像雷达一样的环境探测。
    他的目光在经过季珩珩的时候停住了,像两颗子弹在空中相撞,发出无声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金属碰撞声。
    “季总。”
    祁同伟伸出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乾净。
    他的握手力度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精准得像量过一样。
    他的皮肤是乾燥的,温暖的,没有汗,没有潮湿,没有任何多余的水分。
    季珩珩握著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是握笔的茧,不是端茶杯的茧,是握枪的茧。
    那种茧的位置在虎口偏下的位置,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肌肉上,是长期练习射击、手指和枪柄反覆摩擦才会留下的印记。
    季珩珩在缅北摸过枪,他知道那种茧长什么样、在什么位置、需要多久才能磨出来。
    “祁厅长。”季珩珩笑著说。
    他没有说“久仰”,没有说“幸会”,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只是叫了一声对方的职务,声音不大,语气不冷不热,像在確认一个人的身份。
    祁同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微妙的、更接近於“確认”的表情——確认季珩珩知道他是谁,確认季珩珩对他的职务有清晰的认知,確认这场对话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
    “季总来汉东投资,是我们汉东的福气。”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经歷了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沙哑而沉稳的质感。
    “我是公安厅长,管治安的。您在汉东投资,安全上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