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缅北杀了那么多人,虽然都是些有取死之道的人,但回到北京之后,有人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告诉他“你做得对”,有人在小区花园里告诉他“我表弟还没回来”,有人在网上告诉他“你是英雄”。
    但也有另外一些人,他们的声音没有被听到,因为他们的帖子被刪了,他们的帐號被封了,他们说的话没有人能看到了。
    那些人说的话大概是这样的:“不管出於什么理由,一个人杀了那么多人,都不应该被当成英雄来歌颂。”
    这句话有道理吗?
    有。
    这句话应该被看到吗?
    应该。
    但季珩珩不想让它被看到。
    不是因为他怕被批评,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些批评的声音被放大,如果这些质疑被认真討论,如果这场舆论战的天平从“支持”倾斜到“质疑”,那么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那些还在医院里躺著的人,那些还在大使馆里等待遣返的人,那些还不敢告诉家人自己经歷了什么的人——他们会被这场舆论的余波再次伤害。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也支持张远山把那些批评的声音也刪掉了,因为他觉得人民群眾中不允许有坏人。
    不是因为它们不对,是因为它们不合时宜。
    这是他给自己的解释。
    这个解释在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偶尔会鬆动一下,像一个没有拧紧的螺丝,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自己转出来半圈。
    他会在凌晨三四点钟醒来,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在黑暗中反覆咀嚼这个解释,把它翻来覆去地检查,试图找到那一个能让他永远安心的、永远不会再怀疑自己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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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凌晨四点钟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是他不认识的id,头像是一朵花,签名是“好好生活”。
    消息只有一句话,是在事情发酵的第一天发来的,他在成千上万条私信里没有看到这一条。
    那句话是这么写的:“季总,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我妹妹是和你一起从园区出来的,她叫小鹿。”
    季珩珩看著这条私信,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来福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嘆息。
    元宝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走到他的枕头边,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额头。
    鼻尖是凉的,凉的像一滴水,凉的像一颗还没有来得及落下的雨。
    舆论在第五天基本平息了。
    热搜上没有了,推荐流里没有了,连搜索框里的联想词都没有了。
    新的话题涌了上来——某个明星离婚,某个地方政府出台楼市新政,某个科学家获得了国际大奖。
    网际网路的注意力像一条河流,你可以暂时改变它的流向,但你堵不住它。
    它会找到新的路,往更低处、更宽处、更容易流的地方流去。
    季珩珩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北京的黄昏。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远处国贸的高楼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排被锯掉了树冠的、只剩下树干的大树。
    来福蹲在他脚边,也在看日落。
    它的瞳孔在夕阳的余暉中变成了琥珀色,倒映著天边那些正在燃烧的云。
    元宝蹲在窗台上,也在看日落。
    它的耳朵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捕捉著远处传来的、属於这个城市的声音——车流的嗡鸣声,某个工地的打桩声,楼下小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
    乔英子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傍晚凉了,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凉凉的。
    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来福的脑袋搁在两个人的脚背上,元宝的尾巴从窗台上垂下来,在乔英子的手臂上轻轻扫过。
    “珩珩。”
    “嗯。”
    “那些人说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季珩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窗外那片正在从金红变成灰蓝的天空,看著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城市灯火,看著这个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它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没往心里去。”
    季珩珩突然抱紧了乔英子。
    他没有说谎。
    但他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他没有往心里去的,是那些说他好的人,是那些说他坏的人,是那些支持他的人,是那些反对他的人,是那些在网上为了他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恨不得顺著网线爬过去打一架的人。
    他往心里去的,是收银台后面那位大姐说的那句话——“那些畜生就该死。”
    是小区花园里那位牵柯基的大叔说的那句话——“我表弟去年被人骗到那边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是凌晨四点钟那条私信里说的那句话——“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这些话他记住了。
    这些话他可能会记一辈子。
    不是因为它们是讚美,而是因为它们是活人的声音。
    在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在等他去救。
    那些还没被骗去的,那些已经骗去但还没回来的,那些回来了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人。
    他欠他们的。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能多做什么,而没去做。
    这种“能做什么”的感觉,从他扣下第一下扳机的那一刻起,就长在了他的骨头里。
    它不是负担,不是愧疚,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它是另一种东西——是你在黑暗中看到一束光之后,再也无法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的那种东西。
    是你知道这束光可以照亮更远的地方之后,再也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的那种东西。
    是你已经拿起了枪、扣下了扳机、杀死了那些该死的人之后,再也无法假装自己的手还是不是乾净的那种东西。
    季珩珩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转过身,牵著乔英子的小手。
    “走吧,吃饭去。”
    来福从地上弹起来,尾巴开始摇。
    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乔英子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四个人——不,两个人,一条狗,一只猫——从书房走出来,走进餐厅,走进那间灯已经亮了、饭已经摆好了、有人在等他们的房间。
    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
    这个城市从来不睡。
    这个城市有太多的事情在发生,有太多的人在说话,有太多的声音在空气中碰撞、消散、被新的声音覆盖。
    那些关於季珩珩的討论,已经在网际网路的洪流中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是消失了,只是沉下去了。
    沉到了搜寻引擎翻不到的地方,沉到了热门话题够不著的地方,沉到了大多数人不会再去翻看的地方。
    但它还在。
    它会一直在。
    像一颗被埋在河床深处的石头,水从它上面流过,泥沙从它上面覆盖,鱼从它上面游过。
    但它还在那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著某一天,某个人的手,把它重新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