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一条破败的街道上。
    赵成山拖著疲惫的身体,踩著积雪往家走。
    他是刘桂兰的丈夫。
    今天一整天,他都蹲在路边等活。
    从天亮等到天黑。
    中间倒是有人过来问过一句,可一听他以前只是繁殖场的工人。
    不会瓦工,不会木工。
    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新技术,对方很快就走了。
    寒风吹得他脸上发木。
    可比这风更冷的,是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愧疚。
    家里还有老婆。
    还有孩子。
    他一个大男人,在外面折腾了一整天,最后连一分钱都没挣回来。
    想到这里,赵成山的脚步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走到一处有些破旧的民房前。
    这房子不大。
    外墙斑驳,门框也旧得厉害。
    窗户上贴著一层塑料布,勉强挡住寒风。
    赵成山刚走到门口,脚步忽然停下。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饭菜的香味。
    而且不是玉米糊糊,也不是白菜汤。
    像是肉香。
    赵成山愣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慌张。
    他连忙推门走了进去。
    发现屋里竟然是暖的。
    煤炉里已经烧上了煤,红色的火光从炉口里透出来,映得屋子里多了几分久违的热气。
    还没等赵成山反应过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听到动静,立刻从里屋跑了出来。
    小男孩脸上满是兴奋,一头扑进赵成山怀里。
    “爸爸!”
    “咱们今晚吃饺子!”
    “酸菜猪肉馅的!”
    赵成山抱著孩子,整个人却有些迷惑。
    饺子?
    酸菜猪肉馅?
    他们家已经多久没吃过肉了?
    这时候,刘桂兰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著围裙,脸色有些憔悴,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当家的,回来了?”
    “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赵成山没有动。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煤炉上,又看向厨房里冒著热气的锅。
    最后,才慢慢转到刘桂兰脸上。
    “钱哪来的?”
    刘桂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头避开丈夫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说道:
    “路上遇见两个首都来的记者。”
    “他们说想了解一下红星繁殖场的情况。”
    “给了二百二十块採访补助。”
    赵成山听完,脸色却没有半点放鬆。
    记者?
    好心人?
    现在这个世道,谁还能平白无故给別人钱?
    他不信。
    一点都不信。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衣架上掛著的那件男士大衣。
    大衣很新。
    料子也好。
    一看就不是他们家能买得起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从赵成山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死死盯著刘桂兰,声音都在发抖。
    “那衣服又是谁的?”
    刘桂兰低声回答:
    “也是那个记者给的。”
    “记者?”
    赵成山冷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指著自己的妻子,大声质问:
    “別骗我!”
    “你说!”
    “你是不是去做那个了?”
    刘桂兰满脸不敢置信。
    “赵成山!”
    “你胡说什么!”
    可赵成山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一天的疲惫、羞愧、无能和压抑,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我胡说?”
    “这世上哪有你说的那种傻子!”
    他整个人像是失控了一样,眼睛通红。
    “你这么做,对得起英儿吗?”
    “你让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手,就要朝刘桂兰脸上打去。
    刘桂兰站在原地,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等著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赵成山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最后,他终究还是没能打下去。
    “你这个……你这个……”
    “曹啊!”
    他猛地骂了一声,声音里全是痛苦。
    刘桂兰听著丈夫那半句没骂出来的脏话,心里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这些天的委屈。
    夜里翻垃圾桶的难堪。
    雪地里遇见拿刀男人的惊恐。
    还有一路上小心翼翼护著那几张钱回家的酸楚。
    全都压不住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声音发颤。
    “赵成山。”
    “我们结婚十年了。”
    “你不相信我?”
    刘桂兰胸口堵得厉害,几乎喘不上气。
    “你只看见家里有煤了,有肉了,有件大衣了。”
    “你就觉得我脏了?”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像是赌气的吼道:
    “就算我是去做了,又怎么样?”
    “你找不到工作。”
    “安置费拖了一年不发。”
    “家里没煤,孩子冻得睡不著。”
    “再这么下去,难不成真让英儿饿死吗!”
    这些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赵成山心里。
    他的嘴唇不断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这个在外面冻了一整天、蹲了一整天、忍了一整天的男人。
    忽然死死抓住自己的头髮,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用……”
    “是我没用啊……”
    “我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我算什么男人啊……”
    客厅里的小男孩被嚇坏了。
    他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吵起来。
    他只知道,刚才还说今晚有饺子吃的家,忽然又变得很可怕。
    男孩连忙跑过去,抱住刘桂兰的腿。
    用小小的身体挡在父母中间。
    “妈妈。”
    “我不吃饺子了。”
    “你们別吵架了。”
    “我以后都不吃饺子了。”
    刘桂兰听到这句话,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没有再和丈夫爭论。
    只是转过身,重新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还在翻滚。
    二十几个饺子浮在水面上,热气扑到她脸上。
    可她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就像这个家看不见出路的未来。
    ——
    五分钟后。
    三盆饺子端上了桌。
    说是三盆,其实分得很明显。
    英儿面前那一盆,满满当当装著十几个饺子。
    赵成山面前那一盆,也有十几个。
    可刘桂兰自己面前,只有一盆汤。
    里面零零散散漂著两三个破了皮的饺子。
    英儿坐在桌边,看著面前还冒著热气的饺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刘桂兰看著儿子的样子,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赵成山也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英儿。”
    刘桂兰声音有些哑。
    “你不是想吃饺子好久了吗?”
    “快吃吧。”
    赵成山也跟著点头。
    “趁热吃。”
    “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