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得瘮人。
    墙根潮得发绿,机油和霉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皮发麻。
    游鹰顺著墙坐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一动不动。
    像是人还活著,魂先没了。
    落尘站在两米外,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这辈子靠一张嘴坑过黑市商人,糊弄过学校保安,连巡逻队都绕进去过。
    可现在,面对一个清白当场炸没了的纯情青年——
    他真没词了。
    “老子要的是真爱。”
    游鹰刚才那句还在耳边打转。
    落尘抹了把脸。
    他原本只是想替游鹰打个名气,谁能想到相亲角那帮姑娘想像力那么野,现场就把两人锁死了。
    现在好了。
    游鹰以后但凡敢出现在天穹市正经姑娘面前,八成都得先挨一眼审判。
    落尘正琢磨怎么收场,巷子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下。
    一下。
    不快,离他们却越来越近。
    落尘神经立刻绷住,第一反应就是那帮举著终端的姑娘追来了。
    他低头一扫,顺手抄起脚边一块生锈的铁皮,往巷口侧了半步。
    真要堵上来。
    那也只能硬冲。
    游鹰连头都没抬。
    他已经摆烂了。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一个穿著宽大工装外套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拎著个黑色垃圾袋。
    落尘一愣。
    对面也顿住了。
    四目一对,落尘慢慢把铁皮放下。
    “苏小婉?”
    他有点意外,“你大白天拎著垃圾袋在这儿晃什么?”
    苏小婉把垃圾袋往旁边废弃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这才抬眼看过来。
    先看落尘。
    再看坐地上的游鹰。
    最后,目光停在两人乱糟糟的衣服和脖子上那一片红印。
    她眉梢一挑。
    “你们俩跑这种地方来研究人类物种起源?”
    落尘太阳穴都开始跳了。
    “你少胡说。”
    “那你解释解释。”
    苏小婉靠在墙上,慢悠悠掏出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大白天,偏僻小巷,衣服乱成这样。地上这个看著还像刚被你糟蹋过。”
    “我们在逃命。”落尘咬牙。
    苏小婉咬著糖,含糊道:“被骸兽追了?最近没接到有小门开启的消息啊。”
    落尘噎住了。
    这事从头解释一遍,丟人的程度还得翻一倍。
    地上的游鹰忽然抬头,眼睛都红了。
    “他把我毁了。”
    他抬手,指著落尘,咬字一个比一个重。
    苏小婉含著糖,整个人都停了一下。
    下一秒,她眼睛亮了。
    “真的?”
    她往前凑了两步,“细说。”
    落尘:“……”
    游鹰像是终於找到了发泄口,顶著一张写满耻辱的脸,把相亲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落尘怎么戴著墨镜鸭舌帽装神秘。
    他怎么一路追著揍。
    两人怎么扭打到一块。
    那三个姑娘又是怎么两眼放光,现场给他们锁了cp。
    苏小婉听得异常认真。
    认真得连个人终端都掏出来了,像是生怕错过重点。
    等游鹰说完,巷子里静了两秒。
    苏小婉抬头看向落尘。
    落尘偏开视线,罕见地有点心虚。
    “噗——”
    她没绷住。
    紧跟著,笑声直接在巷子里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苏小婉捂著肚子蹲了下去,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手还不忘去捶地。
    “你別笑了!”落尘脸都青了,“有那么好笑吗?”
    “有!太有了!”
    苏小婉艰难地扶著墙站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大班长,你是怎么想到去相亲角搞这一出的?我现在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落尘偏过头吹起了口哨。
    游鹰盯著她,声音发冷。
    “笑够了吗?”
    苏小婉清了清嗓子,勉强把嘴角压下去。
    “行,说正事。”
    她转著糖棍,看了看两人,“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天穹市这么大,重名的多了去了。叫落尘和游鹰的,没一千也有八百。”
    落尘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这事很快就能压下去?”
    “前提是你別再去那个相亲角送第二次死。”
    苏小婉瞥了他一眼:“她们顶多把照片发在自己的圈子里,热一阵也就过去了。”
    游鹰脸色总算缓了些。
    还是黑。
    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一副马上就要原地出殯的样子。
    落尘拍了拍身上的灰,刚要往外走。
    “现在能回——”
    “你有病吧?”
    苏小婉一把揪住他的外套,把人拽回来。
    “我说的是过几天,不是现在。”
    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这会儿出去,霓虹环那边那群腐女能把街翻过来找你们这对失散爱侣。”
    落尘不信。
    他蹭到巷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扫了一眼。
    主干道上,几个年轻女孩正端著终端,眼神发亮,挨个扫过路边的年轻男人。
    其中一个还小声嘀咕:“我就不信找不到。”
    落尘猛地缩了回来,后背直接贴墙上。
    “真在抓人?”
    “废话。”
    苏小婉把糖咬得咔一声响,“所以这几天,你们別想回霓虹环。”
    游鹰脸上的那点活气又灭了。
    “那我住哪?”
    他抓了把头髮,整个人都烦躁起来,“总不能真去睡桥洞。”
    苏小婉没立刻接话。
    她眯了眯眼,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那个笑,看得落尘心里一沉。
    太熟了。
    他平时准备坑人,也是这个德行。
    “住的地方嘛。”苏小婉慢悠悠开口,“我倒是能帮你们解决。”
    落尘立刻警觉起来。
    “你突然这么好,我很不適应。”
    “少来。”
    苏小婉抱起胳膊,“相识一场,我那儿刚好有空房间。”
    “免费的?”落尘配笑著靠近苏小婉,两只手不断搓著。
    苏小婉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做梦呢。”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一天三千信用点。包水电,不包吃。”
    落尘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三千?”
    “嗯。”
    “你这不是租房,你这是抢劫!”
    落尘瞪大得像个铃鐺:“霓虹环像样点的公寓,一个月也才两千五,你一天收三千?”
    “嫌贵啊?”
    苏小婉抬手往巷子口一指。
    “那你出去。外面那群热心小姑娘別说给你住,搞不好还给你们布置情侣主题房。”
    落尘:“……”
    这一下,直接卡死了。
    他咬著牙,觉得心口都在滴血。
    这女人趁火打劫打得也太熟练了,像是平时没少干。
    苏小婉一摊手。
    “就这价,爱住不住。”
    说完她真转身要走。
    “住。”
    开口的是游鹰。
    落尘猛地回头。
    “你疯了?一天三千,两个人就是六千!”
    游鹰扶著墙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落尘面前,面无表情地盯著他。
    “你付。”
    落尘差点脚底一滑。
    “凭什么我付全款?”
    “凭什么?”游鹰忽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得一个踉蹌,“你还有脸问凭什么?”
    他那双眼睛还带著血丝,声音压得很低。
    “事情是你惹出来的。”
    “老子的名声、清白、相亲权,全被你一锅端了。”
    “让你出点血,很委屈?”
    落尘被勒得脖子发紧,嘴硬道:“那也不能六千全我——”
    游鹰手上又收了一分力,脸离他很近,语气危险得很。
    “要么交钱。”
    “要么我现在把你扔出去。”
    “你自己去跟外面那群人解释,我们到底谁在上面。”
    落尘:“……”
    这一刀太狠了。
    他瞬间就老实了。
    落尘飞快权衡了一遍。
    被坑六千,还是被扔出去公开处刑。
    答案一点都不难选。
    “我付。”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沉得像在割肉。
    游鹰这才鬆手。
    落尘低头整理衣领,脸色比死了三天还难看。
    他点开个人终端,调出转帐界面,盯著那个数字半天没按下去。
    他其实不缺钱。
    可问题是他这个铁公鸡很不想拔毛啊。
    “帐號。”他艰难开口。
    苏小婉笑眯眯把收款码亮到他脸前。
    “这边。”
    滴。
    “收款成功,六千信用点。”
    终端提示音又脆又响。
    落尘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坐下去。
    他记住了。
    这笔帐,他记死了。
    早晚得从这个黑心女人身上一点点薅回来。
    “合作愉快。”
    苏小婉扫了眼余额,笑得格外真诚,“走吧,两位贵客。带你们看看新家。”
    落尘黑著脸跟上。
    游鹰走在最后,脸色没比他好多少。
    三人穿过灰烬环错综复杂的旧街区,越走越偏。
    头顶排风管道横七竖八,空气里全是劣质合成食物和下水道混出来的怪味。
    街角蹲著几个抽菸的小混混。
    看到苏小婉带著两个陌生男人回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苏小婉侧头瞪了一眼。
    那几人立刻闭嘴,老老实实把脸转了回去。
    落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梢动了动。
    这女人在这片地方,显然不只是“租房”的。
    很快,苏小婉在一栋三层旧楼前停下,掏钥匙开门,带他们上了二楼。
    房门一开,里面不大。
    旧沙发,小方桌,角落堆了些杂物。
    破是破,倒收拾得乾净。
    “客厅。”苏小婉隨口介绍了一句,又抬手指向旁边那扇门,“客房在那边。”
    落尘顺著看过去。
    “几张床?”
    苏小婉很平静:“一张。”
    空气沉了两秒。
    落尘先炸了。
    “我一天六千,你就给我一张床?”
    游鹰的脸也跟著黑了,站在门口,连往里迈都不想迈。
    让他跟落尘睡一张床?
    那还不如让他出去跟骸兽挤窝。
    苏小婉靠在门框上,理直气壮。
    “房间就这么大。你们要么挤,要么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
    落尘立刻转头。
    “我睡床。钱是我出的。”
    “你也配?”
    游鹰冷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想舒舒服服躺床上?”
    落尘不服:“花钱的是大爷。”
    “那你现在这个大爷,想不想去门外给人围观?”游鹰往前一步。
    落尘瞬间收声。
    他看了一眼那张弹簧都快戳出来的旧沙发,又看了看游鹰那副隨时准备狠狠干一架的表情,认命了。
    “行。”
    “我睡沙发。”
    “你满意了吧。”
    游鹰冷哼一声,没再理他,直接推门进了客房。
    落尘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去。
    噗的一声,灰都扬起来了。
    他捂著嘴连咳好几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个兜里揣著大钱、能把高级骸兽按地上打的狠人,现在竟然窝在灰烬环的破旧沙发上吃土。
    这话说出去都没人信。
    苏小婉站在一旁,看够了热闹,这才慢悠悠竖起手指。
    “规矩不多,就三条。”
    “第一,別碰我的东西。”
    “第二,吃饭自己解决。”
    “第三——”她看著落尘,笑容格外和善,“每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先把第二天房租交了。”
    落尘眼皮一抽,直接把脸扭到一边。
    他现在听见“交钱”两个字就难受。
    “听懂了就行。”
    苏小婉心情很好,哼著小曲走进主臥,反手把门一关。
    砰。
    客厅安静下来。
    游鹰从客房门口探出半张脸,盯著落尘,警告意味十足。
    “离我远点。”
    “晚上敢进来,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门啪地锁死。
    落尘瘫在沙发上,望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今天这一天,荒唐得像专门衝著他来的。
    白天刚在黎明之城那边风头正盛,转头就在相亲角翻了个惊天大车,晚上还被迫花六千住进贫民窟。
    他闭上眼,他就看见了那飞去的六千块。
    铁公鸡流下了不甘心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