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死亡行军中,发生了很多故事……而不管別人的故事如何,大明桂王殿下的故事,绝对离奇。
    一夜寒风呼啸,漫天白雪纷纷扬扬洒落荒原,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便將苍茫枯草、黄沙冻土尽数覆盖。
    天地一白,万里冰封,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视线尽数受阻车马难行、人行维艰。
    绵延数十里的迁徙大军,不得不停下东归辽东的脚步,就地安营扎寨、驻营休整。
    此时大军已然深入草原腹地多日,距离辽东边关愈来愈近,北元残余势力早已烟消云散,方圆千里之內,再无一支敢来追击的蒙古兵马……
    这也是为何,蓝玉没有大规模屠杀战俘的原因。
    昔年李文忠横扫漠北之时,虽然也获得大胜,俘虏了几万人,但那个时候,北元的统治架构还在,势力还在。
    要是不儘早脱身,弄不好会被缠住。
    可这个时候,北元小朝廷被蓝玉连锅都给端走了,大汗被俘、宗室尽擒、兵马溃散、势力崩离,再无半点反扑之力……
    明军前路安稳、后顾无忧,自然可以从容驱赶俘虏、转运战利品,缓缓南归……
    整片大营铺展在雪原之上,层次分明、规模骇人。
    最中心是明军主帅中军主营,帐幕巍峨、甲士林立、灯火通明,是整支大军的核心中枢,也是蓝玉居住的地方。
    向外层层铺开,是各路將官营帐、精锐亲兵营地、普通士卒营房,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最外围广袤雪原之上,便是数十万北元俘虏的低矮寒帐,破败简陋、连片铺开,望不到边际,雪落无声,寒风彻骨,这日晚上,雪势稍缓,朱守谦与李景隆两人睡不著,各自骑著战马,带著十数名贴身隨从,自自己居住的中军主营区离开……
    如今的李景隆,早已不是年少轻狂的少年,性子愈发沉稳成熟……
    二人並马徐行,踏雪巡营,目光扫过沿途各处营帐,一路行来,隨处可见身披甲冑的明军士卒,三三两两踩著积雪,说说笑笑,慢悠悠朝著外围女眷营帐的方向走去。
    这些將士个个面带喜色、神態轻佻,路过二人身前之时,皆是收敛神色,躬身行礼,待走远之后,依旧是嬉笑打闹、恣意散漫。
    李景隆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瞭然与无奈,轻声开口:“看来,这帮兵卒,终究还是忍不住寻快活去了。”
    朱守谦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不解与慍意:“蓝大帅此前已然下令,严禁滋扰女俘营,严禁私自妄为,他们怎敢明知故犯?”
    李景隆轻轻摇头,温声劝解,语气通透,尽显成熟持重:“铁柱,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懂局势了。”
    “大帅有大帅的难处。”
    “大雪封路,大军滯留草原多日,將士们千里出塞、浴血苦战,拼下旷世大捷,本该凯旋受赏、归乡安稳,如今却被困荒原、日日苦寒驻扎。”
    “数万儿郎憋著一腔血气、一身浮躁,无处排解,人心本就浮动难安。”
    “咱们只需恪守太孙底线,死死看住那些大汗正妃、嫡系公主、核心宗室贵女便可。”
    “水至清则无鱼,大胜之师,骄气难抑,得过且过便罢。”
    “不必事事深究。”
    李景隆很理解蓝玉,有些事情,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朱守谦沉默片刻。
    他知晓李景隆所言句句属实。
    这一路走下来,乱象早已成风,夜夜皆有不堪之事发生,哭声隱於风中,隨处可闻。
    太孙交付的核心要务,只是护住黄金家族嫡系高层女眷,只要这最后一道底线不破,便不算辜负旨意。
    念及此处,朱守谦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继续策马前行巡视。
    风雪簌簌,营帐连绵。
    一路巡视至终,终於抵达二人专属看管的核心宗室女眷营帐,这里有两处营帐,此处守备森严、岗哨林立,与外围混乱营地截然不同,无任何士卒敢肆意靠近。
    这帐中一共一百二十二名女子,皆是北元最顶级的黄金家族嫡系女子……
    今日二人如往常一般,先是问询守卫是否有异常之事,隨后,便让那些女子聚集起来,清点人数。
    一百二十二人,人数对上,不多不少……可朱守谦却是在人群中,扫了数遍。
    隨后脸色大变,而后看向守卫的百户:“上前来,上前来……”
    一旁的李景隆颇为不解,这人数不都对上了,怎么还变了脸。
    那百户赶紧小跑著上前,躬身行礼,脸上还掛著几分不明所以的茫然。
    李景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问道:“人数不是对上了吗?你在干嘛。”
    朱守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每回来点人数的时候都会多看一个女子一眼。
    那女子叫哈剌真,是脱古思帖木儿的侧妃,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美,既有蒙古女子特有的明艷和英气,又带著几分中原闺秀的温婉和矜持,站在那群蒙古贵女中间,像是草原上忽然开出的一朵不该属於这里的雪莲花。
    每回他来点名,目光扫过人群最后排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低著头。
    他每回都多看她一眼,可今天,人数是一百二十二人,不多不少,偏偏少了他一直注意的那个女子。
    “里面有个王妃,叫哈剌真。”
    “她不在。”
    朱守谦盯著那百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
    那百户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朱守谦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沉了几分:“说。”
    那百户被他这一声低吼震得浑身一抖,终於撑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声音都发颤:“回殿下,是、是有人来过。”
    “谁?”
    “定远侯,半个时辰前,定远侯亲自过来,挑了一个人带走。”
    “他说大帅那边已经默许了,末將不敢拦……”
    李景隆闻言脸色大变……定远侯王弼,这……这是要惹出大祸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