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被朱標厉声训斥一番,心头惶恐至极,半点不敢再出言劝阻,道了声遵旨后,便小心翼翼退出奉天殿。
    只是双脚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李忠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往前是奉太子旨意,去找周虎备车马、整仪仗,私自送太子远赴凤阳……往后是违逆太子口諭、抗旨不遵……更要命的是太孙朱雄英,根本没有走远。
    一袭锦袍玉带,身姿挺拔卓然,静静立在丹陛之下,显然是方才告退之后,並未离去,就这么静静站在廊下。
    李忠头皮发麻,脸上瞬间掛满尷尬。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局促不安。
    犹豫良久,他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对著朱雄英躬身行礼,声音都带著几分发颤:“太孙殿下……您、您尚未回东宫?”
    朱雄英垂眸看著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怒意:“你匆匆忙忙出殿,要去作甚?”
    李忠喉结滚动,不敢撒谎,也不敢细说,只能含糊回话:“回、回殿下,太子殿下有口諭,命奴婢去寻周虎,有差事吩咐。”
    闻言,朱雄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消散。
    果然。
    自己百般劝諫、千般阻拦,终究还是拦不住父亲的心意,虽然跟朱元璋相比,自己老爹性子仁厚温和,极少这般执拗一意孤行,可一旦打定主意的事,性子便也隨了根,跟朱元璋一模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朱雄英心中瞭然,无奈轻嘆一声:“罢了,去吧。”
    没有追责,没有质问,没有阻拦。
    李忠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不敢多留片刻,快步匆匆离去。
    殿外宫人尽数退散,四下清净。
    朱雄英敛去眼底万般心绪,抬步转身,再度踏入奉天殿中。
    此刻殿內,朱標正低头收拾案头堆积的奏疏,今日来不及处置的政务尽数归拢整齐,分门別类摆放妥当,待自己离京之后,交由儿子代为处置。
    心思尽数落在行程与政务之上,压根没察觉殿中再度来人。
    直至脚步声稳步走近,停在案前,朱標这才猛地抬头。
    见去而復返的朱雄英,他微微一怔,有些错愕。
    “玉哥儿?你怎么还没回去?”
    朱雄英抬眸望著自己的父亲,神色认真:“父亲,儿臣问您最后一句,您当真执意要远赴凤阳?”
    朱標闻言,放下手中奏疏,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坚定:“是。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听闻这句答覆,朱雄英心底彻底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在怎么说,自己是儿子,儿子对父亲,这是天然的弱势群体,人家打定了主意,自己说的口乾舌燥,也无能为力。
    “既然父亲心意已决,儿臣不再多言。”
    “只是暮春时节,春寒料峭,晚风刺骨,路途多有风邪。”
    “父亲务必带上太医院院正刘恭隨行,一路隨行看护,万万不可大意。”
    朱標闻言一愣,隨即失笑摇头,看著自家儿子这般小心翼翼、面面俱到的模样,只觉得又暖心又好笑。
    “你这孩子,未免太过谨慎。不过区区往返七八日路程,何须带太医隨行?”
    “路途风霜难料,有太医隨行,儿臣方能安心无虞。”
    “还有,父亲晨起不可贪凉吹风,入夜务必早早歇息,不可连夜赶路劳顿伤身。还有,还有,三餐按时用膳,车马慢行少顛簸,诸事千万珍重自身。”
    一句句叮嘱,细碎、周全、恳切,如同长辈叮嘱远行稚童……朱標听著听著,忍不住笑著摇头,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案沿,无奈打趣道:“玉哥儿,你这些话,应是我这个父亲对你说的,怎反倒过来,这般絮絮叮嘱为父?”
    话虽如此,可眼底满是暖意,心底一片熨帖。
    “好好好,为父听你的。便带上刘院正隨行便是,这下你可安心了?”
    见朱標终於应允,朱雄英悬著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只要有太医院最高圣手隨行看护,一路悉心调理,便能最大程度规避风寒隱患。
    隨即,朱標收敛笑意,神色郑重,看向朱雄英,低声嘱咐:“玉哥儿,为父离京一事,暂且保密。今日万万不可告知你母亲,也不可告知皇奶奶。她们若是知晓,必然百般阻拦,闹得宫中不得安寧。待我走远一日路程,你再缓缓稟报即可。”
    朱雄英默然頷首,应声答应:“儿臣谨记父亲旨意。”
    “玉哥儿啊……”
    “说起来,你爷爷坐上天子之位,你爹做了这个太子,这么多年,我去凤阳的次数,还没有你的多呢……”
    听著朱標的话,朱雄英只是苦笑一声……
    ………………
    宫外。
    锦衣卫周虎接到密令,不敢有半分耽搁。
    火速抽调精锐锦衣卫护卫,备妥稳当车马、乾粮行囊、隨行仪仗。
    短短半个时辰,一切整装完毕,列队待命於皇城门外。
    暮色沉沉,晚风渐起。
    朱標换了一身轻便常服,不再著太子朝服,低调简素,悄然出宫,登上马车。
    太医院院正刘恭奉命紧急隨行,另乘一辆后勤马车紧隨其后。
    周虎亲率一队精锐锦衣卫前后护驾,护卫森严,却不张扬扰民。
    车马缓缓启动,悄然驶出应天皇城,一路向西,直奔凤阳官道而去……
    马车之內,朱標端坐其中,只觉心中前所未有的轻快通透。积压多日的政务压力、朝堂烦闷、心中鬱结,尽数隨风消散。
    不必日日困於案牘劳形,不必时时紧绷心神理政。
    此番远赴淮西,只为接回自家年幼的嫡长孙,心思纯粹,牵掛简单,心境豁然开朗。
    他靠在车壁之上,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心底盘算得清清楚楚,父皇带著两岁的文垣,断然走不快,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观览故土,哄逗幼孙。
    孩童坐车不耐久行,必然时常停驻歇息、游玩打闹。即便父皇提前出发数个时辰、一日光景又如何?
    自己星夜兼程、快马疾驰,估摸著也就两日时间,便也能追上了……
    而当朱標正式离开应天之时,朱元璋带著自己的重孙文垣,正在小河沿,钓小鱼呢……他们此时离应天的距离,三十余里,跑了一天,走走停停,跑了三十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