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仅要看祖爷爷放牛的地方,还要看祖爷爷放的那头牛。”
    朱文垣仰著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话,又伸手去揪朱元璋的鬍子。
    朱元璋这回倒是躲了一下,没让他揪著,只是嘿嘿笑著,把那只小手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傻娃儿,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咯。”
    “祖爷爷早就不放牛了,当年那头老牛,也早就不在啦。”
    可朱文垣却歪著脑袋,像是在想著那老牛为什么不在了,放牛的祖爷爷在自己身边,那被放的牛,是不是也陪著他的重孙呢。
    “垣儿,想啥呢,都不看祖爷爷了。”
    而后,朱文垣便將老牛陪著他重孙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一句话,让朱元璋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队伍后方追了上来,马上骑手翻身下马,却被蒋瓛的人拦在了路边……
    没多时,蒋瓛策马靠近马车,弯下腰,压低声音稟道:“陛下,应天来人了。”
    “皇后娘娘派来的。”
    朱元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朱文垣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说什么了?”
    “就一个。说皇后娘娘的原话是,陛下再不回去,她就亲自过来追了。”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蒋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和心虚:“把来人打发了。让他回去跟咱妹子说,文垣跟著咱好得很过几日咱就回去了——过几日。让她放心。”
    蒋瓛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
    马车又缓缓启动,朱文垣仰著脸看著朱元璋,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祖爷爷,是祖奶奶又催我们回去了吗?”
    朱元璋低下头,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笑著说了句“可不是嘛——你祖奶奶就是爱操心”。
    他顿了顿,又问道:“文垣,你想不想跟祖爷爷一起,去看看咱家的老宅子?看看你祖爷爷小时候住的地方?还有你祖爷爷的爹娘他们的坟……”说到这里,朱元璋嘆了口气:“祖爷爷这次带你回来,就是想让他们看一眼你。”
    朱文垣用力点了点头,嗓门又脆又亮:“想!”
    朱元璋仰头笑了几声,那笑声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文垣的头顶上,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慢悠悠地朝凤阳方向行去,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轆轆的声响。
    应天府,坤寧宫。
    马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端著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她的白髮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比几年前深了几分,但精神头依旧很好。
    这些年她身子骨还算硬朗。
    朱標站在她面前,脚不停地踩著地砖,一会踱到这边,一会又踱到那边,脸上满是焦躁和恼火。
    他从奉天殿出来便直奔坤寧宫,已经在这里等了將近四个时辰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內侍快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稟道:“皇后娘娘,派去追的人回来了。陛下说,小殿下跟著他好得很,让娘娘放心。还说,过几日就回来。”
    “过几日?那是过几日啊?”朱標转过身,嗓门拔得老高:“母后,您管不管他!他把这摊子事全扔给我们父子俩,自己抱著文垣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连个招呼都不打啊娘!”
    马皇后放下茶盏,看著自己这个大儿子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轻轻嘆了口气。
    “这个重八,真是越老越没正形。怎么能这样呢?不给儿子打招呼,把儿子的孙子抱走了。”
    “標儿,母后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著急,你放心,娘在派人去凤阳,让他快些回来。”
    朱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究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
    “文垣跟著你爹,不会有事的。你爹这辈子带过多少孩子,哪个不是全须全尾的。”
    朱標听完这番话,心里那股火气消了几分,可那股子不甘心和委屈还是堵在胸口散不掉。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朝马皇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坤寧宫。
    等他回到奉天殿时,殿內已经空了,朱雄英也不在。
    一个內侍躬身稟道朱雄英已经回东宫了。
    朱標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觉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在这里急得团团转,儿子倒好,云淡风轻地回去了。
    这事多大啊,他就这么沉得住气。
    朱雄英確实已经回了东宫。
    但他並不是不急,他是有更烦心的事要琢磨。
    自家儿子被皇爷爷抱走,在朱標那里这事情很紧要,可在自己这里,不算什么火烧眉头的事情。
    皇爷爷疼文垣比疼自己眼珠子还紧,路上又有蒋瓛亲自护送,出不了什么岔子。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朱守谦。
    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那份弹劾桂王的奏疏,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这个朱守谦,在应天的时候老老实实,没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可一离开自己身边,就像脱了韁的野马,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姦淫北元王妃。这事太大了。
    眼下正是收拢蒙古各部、安抚降附宗室的关键时期,朝廷为了笼络草原上的人心,给那些归降的蒙古贵族封官许愿、赐宅赐田,不惜花了大把银子。
    结果他在前线搞出这种事,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会怎么想。那些已经归附的宗室会怎么想。
    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重重叩了几下,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乾脆把他扔出去!”
    “不管了!”
    “皇爷爷要打要杀。”
    “咱都不管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周秀寧端著一碗粥,正站在门槛內侧。
    她今日穿了件浅蓝色的褙子,头髮鬆鬆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釵。
    生完孩子之后她恢復得很好,脸颊比从前圆润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一层初为人母之后特有的温婉和从容。
    她走进来把粥汤轻轻搁在案上,抬起头看著朱雄英那张写满了烦躁的脸,轻声问道:“殿下,別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