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十二月初一,应天城。
    天刚蒙蒙亮,朱雄英便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往坤寧宫而去。
    这是每日的惯例,无论多忙,他都要先去给皇祖母请安。
    进了坤寧宫,马皇后已经起了,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
    她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也有了力气。
    朱雄英上前躬身行礼:“孙儿给皇奶奶请安。”
    马皇后看见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招手让他过来。
    “玉哥儿来了,快过来坐。”
    朱雄英走到榻边坐下,马皇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有些心疼:“这几日天冷,你日日往城外跑,可別冻著。”
    朱雄英笑道:“皇奶奶放心,孙儿穿得厚,帐里还烧著炭,不冷的。”
    马皇后嘆了口气:“你爷爷也真是,大冷天的非要让你去城外迎接你的叔叔们,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奶奶,孙儿自己也愿意啊,诸位叔父常年在外镇守,辛苦了一年,回京过年,孙儿是晚辈,理应出城迎接,即便爷爷没有旨意,孙儿也想著跟他提一提呢。”
    马皇后看著他,眼里满是欣慰,隨后马皇后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无非是让他注意保暖,別累著,早点回来。朱雄英一一应著,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退。
    出了坤寧宫,他快步往东宫而去。
    回到东宫,刚进二门,便看见两个人已经在等著他了。
    一个是李景隆,年身姿挺拔,长得越发好看,漂亮,一身靛蓝锦袍,腰间悬著从朱雄英手里得来的玉佩,见了他便笑著迎上来。
    另一个,是个青年將领。
    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国字脸,浓眉大眼,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穿著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色披风,浑身透著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伐之气。
    正是郑国公常茂,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子,朱雄英的亲舅舅。
    朱雄英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喊道:“舅舅!”
    常茂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常茂,参见吴王殿下!”
    朱雄英连忙把他扶起来:“舅舅快免礼,自家人在,不用这些虚礼。”
    常茂站起身,咧嘴笑道:“殿下,一年多没见,您长高了不少。”
    朱雄英也笑:“舅舅倒是没变,还是这么壮实。”
    常茂哈哈一笑。
    他是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子,袭封郑国公,少年得志。
    年初隨西平侯沐英征西,不久前突然得到天子的詔命,让他返回京师,担任都督府都督僉事,刚刚回京上任还不到数日。
    李景隆在一旁笑道:“殿下,郑国公可是刚从西南回来的,一回来就被陛下点了將,陪著您去迎各位殿下。”
    三人在东宫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前往了城外。
    实际上,朱雄英也不理解,为何皇爷爷会让所有的藩王在这年回京,而且,为何还要让自己出城迎接,这个他也不理解。
    城门外,官道旁,一顶青毡大帐早已搭好。
    帐前竖著两根高高的旗杆,一面绣著“吴王”二字的杏黄大旗迎风招展,另一面是五爪金龙旗,在冬日灰濛濛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大帐四周,近百名禁军將士肃然而立,甲冑鲜明,长戟如林……
    帐內,朱雄英坐在铺著厚厚褥子的椅子上,裹著雪白的狐裘,手里捧著手炉。
    李景隆和常茂分坐两旁,陪著他说话。
    也不知说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百户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稟殿下,燕王殿下车驾已至。”
    朱雄英眼睛一亮,当即站起身。
    “四叔到了!”
    他把手炉递给隨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狐裘,迈步往外走。
    李景隆和常茂连忙跟上。
    帐外,寒风扑面。
    远处,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当先一人,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色斗篷,剑眉星目,英武不凡。
    正是燕王朱棣。
    他身后,是几十名燕王府的护卫亲兵,甲冑鲜明,队列整齐。再往后,是几辆马车,载著家眷和行囊。
    朱棣策马而行,目光远远便看见了城门外那顶大帐,看见了那两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看见了那列队而立的禁军將士。
    他眉头微微一皱。
    这么大的阵仗?
    正想著,便见那面杏黄大旗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迈步走来。
    那孩子穿著一身雪白的狐裘,衬得小脸白净如玉,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著自己,脸上带著笑意。
    朱棣心中一动。
    是自己大侄子吗?
    他当即勒住马,翻身而下。
    身后护卫们也跟著停下。
    朱雄英走到近前,站定,整了整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侄儿雄英,见过四叔。”
    “大侄子,这天寒地冻的,你不在宫里读书研学,跑到这城外作甚?还搭著帐篷,带著这么多兵士?”
    朱雄英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四叔,侄儿是奉旨来的。”
    朱棣一愣。
    “奉旨?”
    朱雄英点点头,认真道:“皇爷爷说了,诸位叔叔常年在外镇守,辛苦了一年,如今回京过年,要有人出城迎接。侄儿是晚辈,理应在此恭候。”
    “四叔您是第一个到的……”
    朱雄英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后面那辆马车里传来一阵动静。
    “大哥!大哥!”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紧接著,车帘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掀开,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脸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是朱高炽,他看见朱雄英,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往外挣:“大哥!大哥!是我!”
    朱雄英看见他,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朱高炽挣扎著要下车,一旁的徐若云连忙把他按住,轻声道:“別急,別急,娘抱你下来。”
    朱雄英见状,快步走上前,站在马车旁,仰起头笑道:“四婶,让我来抱他。”
    “玉哥儿,他胖,你可抱不动。”
    朱雄英认真道:“四婶,我抱得动。”
    听到朱雄英这样说话,朱高炽伸出双手往朱雄英身上来。
    这一个举动,可是把李景隆,常茂二人嚇坏了。
    朱雄英一把抱住朱高炽,脚下微微一晃,却稳稳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