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还有一些神志,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浑浊的灰色,瞳孔没有涣散,至少还能聚焦。
    他注意到寅明决的到来,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透过透明墙盯著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寅明决的目光在那只虫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向右边的牢房。
    右边的景象,比左边触目惊心得多。
    那个普通的高等虫族几乎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
    他的四肢全部虫化,变成四根粗壮的、覆盖著甲壳的虫肢,末端是尖锐的骨刺,在墙壁上无意识地划拉著,发出刺耳的、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他的上半身还残留著一些人类的特徵,但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复眼,那密密的、六边形的晶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他的嘴巴半张著,涎水从嘴角流下来,沿著下巴滴在胸口,混著皮肤上渗出的绿色脓液,发出一股腐败的、像是被太阳晒烂的海藻一样的腥臭味。
    他时而低声嘶吼,时而猛烈挣扎,能量镣銬被扯得咔咔作响,束缚带在甲壳上磨出了深深的勒痕,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熊灼站在寅明决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低声道:“我来看的时候,他的情况还没有这么严重,从开始异动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
    就这短短的几十分钟,他的退化速度呈指数级飆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粗暴地把他从“高等智慧”的阶梯上拽下来,狠狠摔进“低等野兽”的泥沼里。
    寅明决站在透明壁前,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几乎已经没有神志的高等虫族。
    那怪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复眼猛地转向寅明决的方向,鉤爪疯狂地朝他挥舞,却只能在能量壁上撞出一团团刺目的火花。
    寅明决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左侧。
    寅明决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虫族王侍。
    寅明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看来,你们的生命树,已经被你们的虫王消化完毕了。”
    他太了解虫族了,这个种族的文明建立在生命树之上,那不仅是他们的力量源泉,更是维繫他们“高等形態”的锚点。
    生命树通过根系网络向所有高等虫族输送某种特殊的生物信息素,压制他们基因深处属於“野兽”的那部分编码。
    一旦生命树消失,这种压制就会瞬间解除,退化便不可逆转。
    没有了生命树,这些高等虫族就会逐步退化成没有神志的低等虫族。虫王近侍也不会例外
    虫王近侍咬著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低沉,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激发出来的、近乎疯狂的执念:“那又如何?我们会拥有新的生命树。虫王会建造新的虫族帝国,虫王將带领我们……重返辉煌!”
    他的声音在牢房里迴荡,却显得那么空洞。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在说“重返辉煌”时,他的舌头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尾音带上了一种昆虫摩擦翅膀般的颤音。
    寅明决看著他,忽然嗤笑一声。
    他实在理解不了这种极端的、为虫王奉献一切的愚忠。
    在兽云团,兽人崇尚力量与忠诚,但忠诚的前提是,那个值得追隨的首领,必须將族群的存续置於自身的欲望之上。
    如果虫王是一个可供託付的帝王,如果他在穷途末路之际选择的是与族人共生、而非吞噬全族的希望来滋养自身,那么走这条路未必没有希望。
    但寅明决和他交手这么多年,太清楚那个躲在虫巢深处的傢伙是什么货色。
    在他眼里,那个虫王只是一个盲目自大、凉薄至极的愚蠢虫族。
    五年前,虫王为了突破防线,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整个高等虫族军团当炮灰,五年后,他更是连孕育族群的生命树都敢吞噬,只为了让自己完成那所谓的终极进化。
    这样的首领,值得什么忠诚?
    寅明决直起身,不再看近侍那双渐渐浑浊的眼睛,而是转向另一侧,那个正在能量壁后疯狂撞击、痛苦嘶吼的高等虫族。
    那沙哑的、非人的声音穿透高密度透明墙,像砂纸一样摩擦著每个人的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寅明决的声音沉了下去:“鸟择良木而棲,虫也该择良穴而居。”
    他面对著虫王近侍,肩线在冷光下如同刀削:“你真觉得,你们的虫王可以带你们重返辉煌?”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高等虫族撞击墙壁的闷响和虫王近侍粗重的喘息。
    寅明决微微侧过头,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五年前,他是我的手下败將,五年后,他依然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两个正在从“智慧生命”滑向“野兽”的囚徒,最终落在那个高等虫族已经完全虫化的复眼上。
    那双眼睛里,曾经属於“高等虫族”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这个愚蠢的抉择,是你们自己选的。”
    寅明决转身,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他走向出口,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战以后,这片星域將没有高等虫族。”
    *
    安禾在睡梦中突然惊醒。
    他呼吸急促地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薄薄的睡衣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后背,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慄。
    “寅明决……”
    他小声呼喊著那个名字,却无人应答。
    视线逐渐適应了黑暗,他转过头,看向床的另一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正地摆在原位,没有任何凹陷的痕跡。
    安禾抬起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心臟还在隨著刚刚的噩梦跳得飞快,像是要衝破胸腔的束缚。
    梦里是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片血红,寅明决的背影在炮火中渐行渐远,他拼命地喊、拼命地追,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只伸向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