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午后。
    寧国府后巷,张保全耳房。
    铜锁咔嗒一声打开,张保全將门推开半扇,侧身让贾珍先进。
    耳房不大,三步见方。
    靠墙码著三只箱子,最上面一只是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
    下面两只木箱,一大一小。
    贾珍站在门口,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转的急促,指腹在玉面上反覆摩挲。
    “打开。”
    张保全將布包搬下来搁在地上,弯腰打开大木箱的箱盖。
    箱子里码著帐册,一本一本摞的齐整。
    贾珍走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箱中帐册的封面。
    最上层,赭石色封面。
    东跨院三年支出明细。
    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息。
    心下暗道,这本不该在这儿。
    搬箱子那天晚上,东跨院明细在布包里,田庄总帐在箱底,祠堂流水帐在中间。
    三本的位置,他记的清清楚楚。
    如今东跨院明细跑到了箱子最上层。
    拇指上的扳指顿住了。
    他將这本抽出来搁在一旁,往下翻。
    月例银髮放记录,丫鬟採买清单,药材进出流水。
    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箱底。
    没有田庄总帐。
    没有祠堂流水帐。
    贾珍指腹按在箱底木板上,摩了一摩。
    木纹粗糙,刮著指肉。
    他將目光移向地上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本杂帐。
    翻了一遍,全是不相干的零碎流水。
    两本帐册,凭空消失了。
    他將手从箱底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张保全。”
    张保全站在门口,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往里抿。
    “大、大爷?”
    贾珍开口时,语调平平。
    “田庄十年租银总帐,祠堂维护流水帐。在哪儿?”
    张保全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膝骨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又闷又脆,他自个儿疼没疼都顾不上了。
    “大爷,小的没动过!小的拿脑袋担保!钥匙一直在小的腰间,从没离,从没……”
    他嗓子里的气断了一截,咽了一口才接上。
    “从没离过身!”
    贾珍面色一沉,没看他。
    心头一动,暗道,钥匙没离过身。
    他將目光从铜锁上移开,落在张保全面上。
    张保全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盯著张保全看了几息。
    “你確定没给旁人看过?”
    张保全脑袋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大爷!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钥匙日日在腰间,夜里搁在枕头底下,从没。”
    他的嗓音忽然卡住了。
    贾珍眸光闪了闪,眼皮跳了一下。
    “从没什么?”
    张保全面色青灰。
    “洗,洗澡的时候,钥匙在衣鉤上。”
    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停了。
    逢三逢八。
    正月二十八。
    贾珍將碧玉扳指从拇指上摘下来,攥在掌心里。
    玉面沁凉,硌著掌心的肉。
    正月二十八那天,谁有机会接近浴房外头的衣鉤?
    他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落在耳房的门框上。
    门框外头是后巷。
    后巷通著夹道。
    夹道那头,是贾蓉的院子。
    正月十六凌晨搬箱子时,贾蓉就住在隔壁。
    正月二十八,张保全洗澡的那半个时辰,贾蓉在哪儿?
    掌心中的碧玉扳指被捏的骨节凸起。
    他站起来。
    蟒袍下摆带翻了搁在地上的帐册,帐册散了一地。
    他没低头看。
    “把贾蓉给我叫来。”
    赖升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主子的面色,双腿不由打了个软。
    “是!”
    他飞奔而出,靴底在石板上踏的啪啪响。
    一盏茶后,赖升回来了。
    他站在耳房门口,嗓音发虚。
    “大爷,蓉大爷不在府里。”
    贾珍攥著扳指的手没动。
    “哪儿去了?”
    赖升咽了口唾沫。
    “小廝说,蓉大爷一早就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贾珍站在耳房中央,脚下那些散落的帐册被踩的皱了边角。
    他呼吸粗重了几声。
    隨后声息全无。
    他將手按在墙面上,指甲嵌进砖缝里。
    暗道,十年。
    十年的帐。
    落在谁手里都是死罪。
    然则死罪归死罪,递到谁面前才算数。
    贾蓉一个废物,自己没这个胆子。
    背后站著的那个人,定是那个穷秀才。
    贾珍面色幽幽,將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强压下去。
    心知帐在他手里又怎样?
    宗祠议事,五位老太爷坐堂。
    可老太爷们不看帐本,老太爷们看的是体面。
    “赖升。”
    “大爷。”
    贾珍嗓音沉鬱。
    “去,把药材帐那份副本拿来。”
    他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转了一转。
    扳指的凉意贴著指根,他嘴角动了动。
    “宗祠议事?好。那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