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子时。
    荣府后院僻静小院。
    院中老槐树枝丫在夜风里晃著,芽苞绑了一层浅绿,月光底下看的分明。
    屋里点了四根蜡烛,比平日亮堂了许多。
    秦可卿坐在窗前矮凳上,换了一件乾净的月白夹袄,领口掖的齐整。
    木簪別著头髮,髮丝比半月前有了光泽。
    右手纱布已拆,掌心那道三寸长的疤痕在烛光下泛著粉白色,新肉长的平整。
    她的面色比上回好了许多,两腮虽仍瘦,可嘴唇有了血色,眼底那层经久不散的灰败之气褪了大半。
    桌面上搁著一张宣纸,宣纸上是一份和离书。
    措辞工整,行文合乎律法,末尾留著两处空白,一处夫姓名,一处妻姓名。
    贾芸站在门口,將屋里的人扫了一遍。
    凤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著件暗红色比甲,步摇穗子在鬢边垂著,丹凤眼里的光比平日沉了两分。
    鸳鸯站在凤姐身后,手里捧著一方砚台,砚面上墨已磨好。
    贾蓉坐在桌旁的矮凳上,面色惨白,右膝盖上的布条换了新的,可走路时仍一瘸一拐。
    他的两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著。
    贾芸跨过门槛,在门口站定。
    凤姐將丹凤眼从和离书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
    “人齐了。”
    贾芸嗯了一声,走到桌旁。
    他將目光落在秦可卿面上。
    秦可卿的秋水长目里平静的出奇,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层极淡的光,透著窗外那些芽苞的顏色。
    “嫂子,准备好了么?”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宣纸上。
    停了半息。
    “准备好了。”
    凤姐將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和离书。
    “规矩我说一遍。和离书一式两份,夫妻双方各执一份。见证人签名画押。签完之后,这桩婚事在律法上便了结了。”
    她將丹凤眼扫了贾蓉一眼。
    “蓉哥儿,你先。”
    贾蓉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他將身子从矮凳上撑起来,走到桌前。膝盖碰了桌腿,嘶了半声,面色又白了一分。
    鸳鸯將毛笔递过来。
    贾蓉接笔的时候手在抖,左手按住右手腕,压了两息才稳住。
    笔尖蘸了墨,悬在宣纸上方。
    悬了两息。又悬了两息。
    凤姐没催。屋里没人催。
    落笔。
    贾字的第一撇歪了半分,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他没停,咬著牙往下写。
    蓉字写完,最后一笔的收尾拖了一道墨痕。
    他將笔搁在砚台上,指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退了半步。
    两只手缩回袖子里,攥成拳头。
    凤姐將那两个字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蓉大奶奶。”
    秦可卿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桌前。
    她的步子比半月前稳了许多,腰身仍纤窄,可不再是风一吹便要折的样子。
    鸳鸯將笔递过来。
    秦可卿接笔时,指尖稳的出奇。
    她將笔尖在砚面上蘸了蘸,抬起头来。
    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贾蓉面上。
    三年夫妻,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视。
    贾蓉的面色惨白,眼底儘是屈辱和疲惫。可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秦可卿將目光收回来,落在宣纸上。
    落笔。
    秦字端端正正,一撇一捺,力道均匀。
    氏字收笔时,笔锋微微上挑,乾净利落。
    她將笔搁在砚台上,退了半步。指尖在袖口里攥了一攥,又鬆开了。
    凤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將和离书拿起来看了一遍。
    “好。”
    她將笔从砚台上拿起来,在见证人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王熙凤三个字,笔画锋利,透著她这人的狠劲。
    签完之后,她將和离书搁回桌面,吹了吹墨跡。
    “成了。”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跳,將四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晃了半寸。
    贾蓉从桌前退了两步,站在门口的位置。
    他的嘴唇动了一动。动了两回,第一回张开又合上,喉结滚了滚,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对不住。”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乾涩沙哑。
    秦可卿没答。
    她將目光移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芽苞已经绑了一片了,月光照在枝头上,將那些嫩绿映出一层银边。
    贾蓉站了两息,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没回头。
    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头,脚步声沿著迴廊渐行渐远,一下重一下轻,最后听不见了。
    屋里又安静了。
    凤姐將和离书折好,揣入袖中。
    她的丹凤眼扫了贾芸一眼,笑了笑。
    “芸哥儿,这份东西,”她將袖口拍了拍,“搁在我这儿,还是搁在老太太那儿?”
    贾芸面色如常。
    “搁在老太太那儿。”
    凤姐嗯了一声,那笑意里头透著三分快意七分算计。
    “好。那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去。”
    她顿了顿,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確认贾蓉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才压低嗓门。
    “老太太那份帖子,也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