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车过了寧荣街口往西拐,车轮在石板上碾出一连串吱呀声。
    车厢逼仄,三人坐进去便满了。鸳鸯坐在左首,秦可卿靠在右首车壁上,瑞珠蹲在脚边。
    车帘垂著,外头的天光从帘缝里落进来一线,在秦可卿膝上划出一道白。
    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的,跟她胸口的跳动合在一处。
    她的手指攥著膝上的夹袄衣摆。
    那一线天光隨著车子的顛簸晃了晃,晃到她裹著纱布的右手上,暖了一瞬又暗了。
    她盯著那一线光看了两息。三个月没见过车帘外头的天了。
    鸳鸯没急著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蓉大奶奶,擦擦脸。”
    秦可卿將目光从车帘上收回,看了鸳鸯一眼。
    帕子搁在鸳鸯掌心里,乾净的,叠了两道,四四方方。秦可卿的手抬了一半,指尖往回缩了一下,又伸出来。
    接过帕子时,指尖在抖。
    她將帕子攥在手里,没擦脸。
    鸳鸯也没催。沉了半盏茶的功夫,小马车在荣国府后角门停下了。
    角门没走正路,是从侧边一条窄巷拐进去的,巷子里只有两个婆子候著。
    鸳鸯先下车,搀著秦可卿下来。
    秦可卿的脚踩在地上时晃了一下,鸳鸯赶忙將她的胳膊架稳。
    “奶奶当心脚底。”
    秦可卿嗯了一声,声音极轻。
    两个婆子上前来搭手,一左一右將她搀进角门。
    沿著后院抄手游廊走了不到五十步,拐进一间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虽光禿著没一片叶子,可根扎的深,从砖缝里拱出来半截,將脚底下的砖面撑裂了一道口子。
    窗纸是新换的,门楣上一盏新灯笼,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点过,烛芯是白的。
    进了正屋,炕上铺了新被褥,炭盆烧著,暖意融融。
    桌上搁著一碗莲子粥,一碟子糖蒸酥酪,旁边还有一盏温著的参汤。
    鸳鸯將秦可卿扶到床沿上坐下。
    “老太太吩咐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秦可卿看著桌上那碗莲子粥,嘴唇动了动。
    “老太太费心了。”
    鸳鸯將参汤端过来递到她手边。
    “老太太还说了一句。”
    秦可卿抬眸。鸳鸯將嗓音放平。
    “老太太说,荣府的门槛不高不低,够你歇脚的。”
    秦可卿眼眶又红了。
    她接过参汤,碗搁在掌心里,碗壁温热,暖意从指尖一直渗到手腕上。
    低头喝了一口。
    参汤入喉的那一瞬,胃里骤然一抽,酸水顶上来直衝嗓子眼,她死死压住,喉咙滚了两滚才咽回去。碗壁在掌心里磕了一磕,洒了几滴在膝上。
    瑞珠蹲在脚边,將鞋替她脱了,轻轻放在床脚。
    鸳鸯將被角掀开搭在秦可卿腿上。
    “奶奶歇著,我去跟老太太回话。”
    秦可卿嗯了一声。
    鸳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秦可卿靠在床头,手指攥著被面,一声不吭。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枝干比东跨院的石榴树粗了一圈,树根从砖缝里拱出来,拱出了一道裂纹。
    看了那道裂纹好几息。
    鸳鸯將门轻轻合上。沿抄手游廊走到贾母院门口时,脚步缓了缓。
    她將袖中的帕子攥了一下又鬆开。
    进了內堂,贾母靠在罗汉床上,佛珠搁在膝上,没在转。凤姐站在茶案旁边,手指绕著步摇穗子,面上笑意未褪。
    “怎么样?”
    贾母的嗓音不高。鸳鸯在下首站定。
    “人接来了,安置在后头那间小院里。”
    贾母嗯了一声。
    “人怎么样?”
    鸳鸯沉了一息。
    “瘦的厉害。”
    贾母的指腹在佛珠上摩了一下。
    鸳鸯又道。
    “脖颈上有一道勒痕。”
    贾母的佛珠停了。
    凤姐绕著步摇穗子的手指也停了。
    堂中安静了两息。
    凤姐绕在穗子上的手指鬆开,整只手垂在身侧。
    “老太太。”
    凤姐的嗓音低了下去。
    “要不要让太医过来看看?”
    贾母將佛珠攥了一息,鬆开了。
    “看。”
    她的声音又低了半截。
    “让王太医来,不要请大方脉,就说是荣府一个旧仆的媳妇身子不爽利。”
    “老太太,王太医若认出人来呢?”
    贾母的指腹在佛珠上摩了一下。
    “他认出来是他的事。不说出去,是他的本分。”
    凤姐嗯了一声,领了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步。
    “老太太,还有一桩事。”
    贾母抬眼。凤姐將步摇穗子拨到肩后,嗓音压的更低了些。
    “寧府那边,珍大爷回来之后怕是要闹。”
    贾母將佛珠重新搁在膝上。
    “让他闹。”
    凤姐嘴角微微一动,欠了欠身出去了。
    却说寧国府。
    正厅內,灯火映著半桌子残菜冷碟。
    贾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搁著两壶酒,一壶倒了半壶,另一壶空了。
    酉时过了一刻,赖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急促且伴著细碎的响动。赖升在门口站定,弓著腰,將声音压到极低。
    “爷,赖二回来了。”
    贾珍將酒盏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让他进来。”
    赖二从门外挪进来。
    他的鼻樑上裹了一条布带子,布带子底下渗著血,面色灰白。
    一进门便扑通跪在地上。
    “爷,小的没拦住。”
    贾珍没动。
    赖二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將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从贾芸掏帖子开始,到露半寸短刀,到赖升婆娘让路,到他带人赶到被三息放倒,到秦可卿被搀出东跨院上了荣府马车。
    每说一句,贾珍面上的表情便沉一分。
    说到秦可卿上马车时,贾珍將手里的酒盏甩了出去。
    酒盏飞出去三尺远,砸在正厅东面的楠木柱子上,碎成五六片,瓷片飞溅,酒液在柱面上淌下一道痕。赖二缩著脖子趴在地上,额头贴著砖面,半个字不敢多吭。
    贾珍站起身。
    他在厅中来回走了三趟。靴底踩过碎瓷片,发出喀嚓喀嚓的细碎声响。
    走到第三趟时停了下来,面色铁青。
    碧玉扳指攥在拇指上,攥到骨头在皮底下咯吱咯吱作响。
    “老太太的帖子?”
    赖二趴在地上。
    “是。帖面上盖著硃砂印,小的看的真真的。”
    贾珍將两腮咬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拿老太太压我。”
    赖二不敢接话。
    贾珍又走了两步,忽然停在灯下。
    灯火映著他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沉到胸腔底部才往上走。
    “去把贾蓉叫来。”
    赖升在门口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著去了。
    贾珍將身子往太师椅上一坐,將半壶残酒倒了一盏,仰头灌了下去。
    酒入喉时喉结滚了两滚,滚完了將空盏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盏壁上叩了两下。
    叩的不重,搁在安静的正厅里,一声一声的。赖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贴著砖面,冷汗从鬢角淌下来,淌到鼻樑上的布带子里头,渍出一圈深色。
    贾蓉被赖升带进来时,正厅里的碎瓷片还没收拾。
    他在门口看见满地碎瓷和赖二缩在角落里捂著鼻子,脚步便慢了。慢了一息,咬了咬牙迈进去。
    贾珍坐在灯下,两手搁在扶手上。碧玉扳指从灯火底下映出一点绿幽幽的光。
    他盯著贾蓉看了五息,没说话。
    厅中只有赖二喉咙里堵著血丝的呼嚕声,和贾珍靴底下一片碎瓷被碾动的细响。
    贾蓉的腿抖了。
    他跪下来时没来得及挑地方,膝盖硌在一片碎瓷上,疼的面色煞白,可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碎瓷的尖角隔著裤面刺进皮肉里,有一星热意从膝盖渗出来,不知是血还是汗。
    可跪稳之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又闭回去了。
    贾珍终於开口。
    嗓音沉沉的,搁在空旷的正厅里透著迴响。
    “你媳妇被人接走了,你知不知道?”
    贾蓉的嘴唇哆嗦著,点了点头。
    “是荣府接的。”
    贾珍將扳指从拇指上褪下。碧玉扳指搁在桌面上,圆滚滚的转了半圈,碰到酒盏底座停住。
    绿幽幽的光在灯下晃了一晃。
    “好。荣府接的。”
    他將声音压到极低。
    “那你去荣府,把你媳妇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