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午后。
    天色阴沉沉的闷了一上午,到了午时飘下来几粒碎雪,落在地上化了。
    贾芸回了一趟家,换了襴衫,將短刀系在腰间,外头衣摆一遮,看不出来。
    刀柄硌在胯骨上,走起路来一步一顿,提醒他这东西还在。
    晴雯在灶房门口看见他又要出门,攥著门框的手指用力了三分。
    “二爷又去哪儿?”
    贾芸將衣摆理了理。
    “去寧府一趟。老太太的帖子在身上。”
    晴雯的面色白了白。
    “寧府?方才荣庆堂上……珍大爷刚被老太太训了回去,你这会儿去寧府,他那边的人还不得把你……”
    话说了一半自个儿噎住了,嗓子眼里咽了一口气,后头的字吞回去了。
    贾芸走到她面前,將她攥著门框的手指掰开来。
    “有老太太的帖子,谁也拦不住。”
    晴雯將嘴唇抿了抿。
    她的目光往他腰间那道微微鼓起的地方扫了一眼。
    “刀带了?”
    贾芸嗯了一声。
    晴雯的手指在他袖口上攥了一下,攥了又松。
    鬆开的时候指尖在袖面上划了一道。
    “早些回来。”
    贾芸点了点头,出了院门。
    卜氏从正房出来,手里攥著围裙角,站在廊下没出声。
    贾芸回头看了她一眼。
    “娘,去寧府看个人,一个时辰就回。”
    卜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问。
    围裙角在手心里绞了两绞,她站在院门口,脖子伸著,直到影子在巷口没了才收回来。
    寧国府正门,两尊石狮子在阴沉的天色底下蹲著,嘴里衔的石球被雪水洇出一圈水渍。
    门房里坐著两个小廝,看见贾芸走上台阶时,面色各异。
    其中一个认得他,嘴角抽了抽。
    “芸二爷,您怎么……珍大爷不在府中。”
    贾芸没接他那句不在府中。
    他將贾母的帖子从怀中取出来,展开。
    硃砂印殷红刺眼,盖在帖面上。
    两个小廝对视了一眼,面露迟疑。
    年长的那个接过帖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帖面边沿上摩了摩,神色几番变换。
    他往门房里缩了半步,嗓音低下去。
    “芸二爷稍候,容小的去稟……”
    贾芸將帖面往他方向转了转。
    硃砂印正对著他的脸。
    “这是老太太的帖子。你要稟谁?”
    年长小廝的嘴张了张,那半截稟字咽了回去。
    他將帖子恭恭敬敬递迴来,侧身让道。
    “芸二爷请进。”
    贾芸將帖子收回怀中,迈进正门。
    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寧府的格局跟上回祠堂年酒那日走的路线差不多。
    可今日走在游廊上,左右的气息不一样了。
    两个婆子从侧门出来时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面上的表情散了又聚,不知该堆笑还是该躲。
    一个小廝端著茶盘从对面过来,看见他穿著秀才襴衫,侧身让到墙根底下,让的乾脆。
    贾芸没有多看。
    走到通往东跨院的月洞门前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拦在了门口。
    矮胖身材,麵皮黄了吧唧的,穿著一件酱色褂子,两手叉在腰上,堵在月洞门正中间。
    脚底下站的稳稳的,在这个位置站了许久,站出了根。
    赖升的婆娘。
    她看见贾芸,面上挤出一层笑,笑的十分僵硬虚假。
    “哟,这不是芸二爷么,今儿个怎么得空到咱们寧府来了?”
    她將贾芸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身秀才襴衫上多停了一息。
    “听说芸二爷中了案首?可了不得了。咱们府里摆个席面给芸二爷贺一贺才是。”
    话说的热络,脚底下半寸没挪。
    贾芸拱了拱手。
    “来看看蓉嫂子。听说她身子不爽利。”
    赖升婆娘將两手从腰上放下来,又叉回去。
    “芸二爷有心了。”
    她將嗓门往下低了低,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可奶奶这会儿正歇著呢,太医嘱咐了不让人打搅。芸二爷改日再来罢。”
    贾芸笑了笑。
    “嫂子说的是。只是我手里有老太太的帖子。”
    他將帖子从怀中取出来,搁在掌心里没递过去。
    帖面上的硃砂印正对著赖升婆娘的方向。
    赖升婆娘的笑意收了半息。
    她的目光从帖子上的硃砂印移到贾芸面上,又从贾芸面上移回到硃砂印上。
    嘴唇碰了两回,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太太的帖子?”
    贾芸將帖子往前送了半寸。
    “嫂子接是不接?”
    赖升婆娘的嘴角抽了抽。
    两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搓,搓出了声。
    面上那层僵硬的笑裂了一条缝,底下的脸色青黄交替。
    “芸二爷,老奴不是不让您进去,实在是珍大爷吩咐过,奶奶这阵子谁也不见……”
    贾芸將帖子收回怀中,语调添了半分硬。
    “珍大哥的吩咐大,还是老太太的帖子大,嫂子自个儿掂量。”
    赖升婆娘的面色滯了滯。
    她將嘴闭上又张开,张开又闭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终究没从那嘴里吐出一个不字来。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將月洞门让出来大半。
    退的时候脊背贴著门框,只怕多让半寸自己就矮了半截。
    贾芸从她身旁走过时,她在背后沉了两息。
    那两息里她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全没了,换了一层別的东西上来。
    “芸二爷,老奴可是要稟报珍大爷的。”
    贾芸没回头。
    “嫂子儘管稟。”
    过了月洞门,沿窄廊往东走不到二十步,便是东跨院的院门。
    门紧闭著,漆面剥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他往右侧扫了一眼,后墙枣树的枝干光禿禿的,靠墙那根枝干上,三颗铁钉的钉帽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泛著冷光。
    钉尖朝上。翻墙的路堵死了。
    贾芸在门前站定,手悬在门板上方。
    门后是什么样子,他在脑中想过许多遍。
    瑞珠传的帕子上褐色的旧血渍,宝珠带来的碎镜残片上粘著皮屑,宝珠红著眼说的那句三寸长的口子,这些碎片拼过无数遍了,拼出来的画面每一遍都不一样。
    想过和见到之间隔著的那道门板,忽然重了三分。
    抬手叩了三下。
    第一下稳。第二下轻了半分。第三下没叩出去。
    手指悬在木面上,手指上的青筋绷著。
    里头安静了两息。
    门閂从內侧拨开的声音极轻,轻的生怕惊到什么人。
    门缝开了一线。
    瑞珠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不止,两腮凹进去,颧骨的轮廓顶在皮底下,嘴唇乾裂起了皮。
    她看见贾芸,眼眶一红。
    “芸二爷。”
    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的不成句子。
    贾芸將帖子从怀中取出来递给她。
    “老太太准的。”
    瑞珠接帖子时手指在抖,帖面在她掌心里晃了两晃。
    她將门开了一道缝,刚够侧身进去的宽度。
    贾芸侧身进去。
    院门合上之后,外头的声响全隔断了。
    安静的只剩风从屋檐底下钻过去的嗡嗡声。
    正屋的窗帘半合著,灯笼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映出一个极淡极瘦的身影。
    贾芸走到屋门口时脚步缓了一息。
    屋內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透著微颤。
    瑞珠站在他身后,死死攥著帖子。
    “芸二爷,奶奶在里头。”
    她的嗓音又碎了碎。
    “奶奶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药喝半碗吐一回。”
    贾芸嗯了一声。
    他伸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