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灯市。
    寧荣街前搭了一座戏台,搭的歪歪扭扭,柱子上缠著红绸,檯面上铺著旧毡子。
    锣鼓敲起来时,满街的灯笼一齐亮了。
    走马灯,兔儿灯,莲花灯,鲤鱼灯,大大小小掛了两条街,映的路面上一片橘红。
    贾芸领著卜氏和晴雯从巷口出来,一头撞进了灯火和人流里。
    卜氏穿著晴雯给她做的新棉鞋,脚步比平时轻快,目光在两旁的灯笼上转来转去。
    “芸哥儿,那个走马灯上画的是什么?”
    “三英战吕布。”
    “哦,那个呢?”
    “嫦娥奔月。”
    卜氏拍了拍手。
    “画的真好。你爹在的时候,也带我看过一回灯市,那年的走马灯画的是八仙过海。”
    声音说到后头低了半截,喉咙口被堵了一堵,又硬生生咽下去扯了回来。
    贾芸没接话,只將卜氏往路边让了让,避开一个扛著糖葫芦架子的小贩。
    他从荷包里摸出两文铜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卜氏接过去,咬了一口,眯了眯眼睛。
    “酸的。”
    “酸的才正宗。”
    晴雯跟在后头,两手拢在袖中,大眼睛在满街的花灯上扫来扫去,嘴上一声不吭。
    贾芸侧头看了她一眼,走到旁边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挑了一盏兔儿灯。
    竹篾扎的灯骨,薄绢糊面,画了两只长耳朵和一双圆眼睛,肚子里一截矮蜡烛,亮堂堂的。
    他將兔儿灯递到晴雯面前。
    “拿著。”
    晴雯瞥了一眼那盏灯,撇嘴。
    “谁要这小孩子玩意儿。”
    贾芸將灯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晴雯攥著竹柄愣了一息,嘟囔一声,到底没撒手。
    她將兔儿灯举高,灯光照在面颊上,那支桃红色绢花还別在鬢边,在灯火中顏色愈发鲜亮。
    三人沿著灯市往前走,到了寧荣街尽头的廊桥。
    廊桥横跨一条窄水渠,桥面不宽,两侧栏杆上也掛了灯笼,一步一盏,红红黄黄的排过去。
    贾芸站在桥头,目光掠过桥面,脚步微缓。
    桥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前头的姑娘穿著月白斗篷,兜帽半拢著面颊,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頜。
    她手里提著一盏莲花灯,淡粉色的灯瓣在风中微微晃动。
    身后跟著个丫鬟,雪雁。
    黛玉。
    两人在桥心碰了面。
    黛玉抬起头来,看见贾芸,眸光微动。
    “芸二哥?”
    贾芸拱了拱手。
    “林姑娘也来看灯?”
    黛玉將莲花灯往身侧移了移,嗓音放轻。
    “雪雁说今日灯市热闹,缠著我出来走走。”
    雪雁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见贾芸身后的晴雯,眼睛一亮。
    “晴雯姐姐,你手里那个兔儿灯好可爱,哪儿买的?”
    晴雯將兔儿灯往身后藏了藏,嘴硬。
    “不知道,二爷隨手买的。”
    雪雁才不管她嘴硬不硬,拉著晴雯的袖子往桥旁的灯谜摊子走。
    “走走走,那边猜灯谜,猜中了送灯笼。”
    晴雯被她拽著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贾芸一眼,见他朝她摆手,便没再犹豫,跟著雪雁去了。
    卜氏也被隔壁巷子的张婶子叫住,两人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说起了家常。
    桥上只剩贾芸和黛玉两个人。
    灯笼的光从两侧栏杆上照过来,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桥面上,一长一短。
    黛玉將莲花灯搁在桥栏上,两手拢在斗篷里,抬头看了看天。
    “今年灯市比去年热闹。去年这时候我刚到神京,什么都不认得,连灯笼上画的故事都看不懂。”
    贾芸靠在栏杆上,隔著三步远的距离。
    “如今呢?”
    黛玉面容微舒。
    “如今认得了。那盏走马灯上画的是三英战吕布,我隔著半条街就看出来了。”
    贾芸轻笑一声。
    “林姑娘好眼力。”
    黛玉低下头,手指在斗篷的系带上绕了一圈。
    两息后,她的声音低了半截。
    “我听说你初三去了寧府祭祖。”
    贾芸將手搁在栏杆上,语调不紧不慢。
    “去了。”
    “年酒席上……可还顺当?”
    贾芸道:“贾珍说了几句场面话,我应付了几句,也就散了。”
    黛玉將莲花灯转了半圈,灯影在面颊上轻轻晃了一晃,映出一双微蹙的黛眉。
    “那边可还太平?”
    这四个字问的轻,落在耳中分量极足。
    贾芸看著她。
    黛玉的目光没在他脸上停,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帕子藏在贴身中衣的內袋里,外头隔著两层衣料,按理说无从察觉。
    可黛玉那一眼的落点,不偏不倚。
    她没说破。
    只是將目光收回来,看著桥下无光的水渠。
    “寧府那边的事,外头传的虽不多,可有些话……不用传也猜的到几分。”
    贾芸沉了一息。
    “林姑娘猜到了什么?”
    黛玉將斗篷的兜帽往后拢了拢,露出鬢边的珠釵,月光下珠子泛著莹白的光。
    “我猜不出具体的,可我看的出一个人的神色。”
    她停了一停。
    “初三那天鸳鸯姐姐说起寧府年酒的事,提了一嘴珍大爷席上拿你作文章,她说那话时的脸色不大好。”
    她將手指从系带上鬆开,搁在栏杆上。
    “鸳鸯姐姐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她脸色不好,说明老太太心里也不大安稳。”
    贾芸將两手搁在栏杆上,指节在木栏上叩了一下。
    暗道,黛玉的敏锐不在他预料之外,可她能从鸳鸯的脸色推到贾母的心思,这份洞察搁在旁人身上是聪明,搁在她身上,是不得不聪明。
    她在荣府待了半年不到,已经把那个庞大宅院里每个人的表情都读了一遍。
    比聪明更深一层的,是活命的本能。
    “林姑娘放心,祠堂的事我应付的来。”
    黛玉抬起头来看著他,眸中灯火明灭。
    “我担心的倒不是祠堂。”
    她的声音被远处锣鼓声盖过去大半。
    “……是祠堂之后的事。”
    贾芸与她对视了一息。
    灯火映在黛玉眸中,一明一灭。
    他將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轻声道:“有些事,马上就会有个了断。”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再追问。
    远处戏台上锣鼓声又响了一通,新一齣戏开场了。
    人群往戏台方向涌去,桥上的行人稀了下来。
    灯谜摊子那边传来晴雯的声音,嗓门不小。
    “这谜底分明是针线,你偏说是梭子,梭子哪有眼儿?”
    雪雁笑的前仰后合。
    黛玉面色舒展,將莲花灯从栏杆上拿起来。
    “雪雁该叫了,我先过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顿。
    “芸二哥。”
    贾芸看著她的背影。
    黛玉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九九八十一难,你才走到哪儿。”
    她停了半息,嗓音低微。
    “別输。”
    说完,她提著莲花灯往灯谜摊子走了。
    贾芸靠在栏杆上,目光跟著那盏莲花灯移了几步,收回来。
    他將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帕子搁在那里,硬涩的触感隔布可辨。
    黛玉方才那一眼的落点极准,不偏不倚落在帕子藏著的位置上。
    她到底看出了什么,又忍住了多少没问,只有她自己清楚。
    远处戏台锣鼓声中,人群的缝隙里,一个少年郎站在灯影下。
    穿著月白直裰,手里提著一盏宫灯。
    宝玉。
    他隔著半条街,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廊桥上。
    桥上只剩贾芸一个人靠著栏杆,黛玉已经走到灯谜摊子旁边,莲花灯在她手中晃了晃。
    宝玉的手指在宫灯的竹柄上收紧了半分,灯火在他面上明灭不定。
    他看了良久。
    桥上那个人靠著栏杆,身量清瘦,穿著天青直裰,腰间絛带系的齐整。
    那些他素日最不屑一顾的东西,案首也好,文章也好,连那一身裁的板板正正的粗布直裰也好,偏偏件件都落在了林妹妹眼里,件件都有了分量。
    宝玉將宫灯换到左手,脚下顿了一顿,又迈了出去,往廊桥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