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刚毅,颧骨微高,下頜线条硬朗如刀削。
    浓眉之下一双眼睛黑得深沉。
    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隨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这就是天蓬元帅的道体真身。
    猪刚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握了握拳,又鬆开,似乎对这个形態已经有些陌生了。
    然后他从供案下取出一只铜盆,引山泉入盆,以法力温热,开始沐浴。
    沐浴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洗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几百年在凡间的污秽都洗掉。
    洗完之后换上供案旁叠放整齐的一套衣袍。
    水蓝色里衣打底,中间一件玄色中衣,外罩一件绣著暗金云纹的乌金法袍。
    腰间换了一条镶嵌天河石的墨玉鞶带,鞶带上掛著一枚古拙的玉佩。
    头髮重新束过,墨玉簪换成了正式的玄铁冠。
    穿戴整齐后,猪刚鬣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
    镜中映出一个面容刚毅的將领。
    他盯著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
    “几百年没穿这身了。还算合身。”
    隨后他转身走到供案前,点燃了三炷信香。
    香菸裊裊升起,在画像前形成一道笔直的烟柱。
    他又取出一盏新的长明灯,添满灯油,点亮放在供案正中央。
    微黄的灯光映在画像上,画中老者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分。
    天蓬退后两步,双膝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
    双手抱拳,低头默祷。
    与此同时,白墨正在自己的洞府里忙得团团转。
    他先祭出玉葫芦,宝河之水倾泻而出,在他头顶化作一道旋转的水幕。
    水幕从四面八方冲刷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一边洗一边自言自语。
    “刚才跪下的时候磕太用力了,膝盖现在还疼。
    不过值。太值了。
    师父收记名弟子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赚大了。
    现在回头一看,那算什么啊。
    记名弟子就是掛个名,跟外门弟子差不多。
    亲传弟子才是真正入了人教的门墙。”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仰头对著水幕闭了嘴,让水流冲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
    “算了,先洗澡。洗完再说。”
    水幕散去。
    白墨运起阴阳二气,將身上的水珠蒸乾。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胸前破了个大洞的旧袍子,又看了看石榻上另外几件换洗衣物。
    都是很普通的粗布袍子,料子粗糙得很,穿在身上跟披了个麻袋似的。
    “不行。
    以前穿这个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看。
    今天不行。
    穿成这样过去,有点不太尊重师父。”
    他想了想,从玉葫芦里翻出几块剩余的玉石胚料。
    他把玉料握在掌心,运起万象炼宝术。
    一边炼化一边將自己本体留下来的一些熊毛融入其中。
    —那是他化形时蜕下来的旧皮毛,一直没捨得扔,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正所谓——
    千年蜕绒今始用,织就阴阳拜圣顏。
    阴阳符文从掌心涌出,玉料在符文的包裹下逐渐融化变形。
    玉质抽成细丝,与熊毛交织缠绕,在他神念的牵引下自动编织成形。
    片刻之后,一件崭新的道袍飘落在他手中。
    道袍通体呈现素净的月白色。
    对襟广袖,交领右衽,形制古朴大方。
    衣料在光线下微微泛著玉石般的莹光。
    摸上去温润细腻,像是活物一般贴合皮肤。
    细细看去,衣料阴面黑丝如夜,阳面白毫如昼。
    正是他本体熊毛的阴阳二色。
    道袍內里还织入了七十二道防御符文。
    白墨把道袍抖开,穿在身上。
    玉葫芦里的水汽凝成一面水镜。
    他在镜前转了转,看著镜中那个身穿月白道袍的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不丟人。”
    他把头髮重新束了一下,用一截细竹枝簪好。
    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朝云栈洞走去。
    一路上山风清凉,松涛阵阵。
    等走到云栈洞口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
    把脸上的表情稍稍收敛后,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没想到,进去后他就愣住了。
    云栈洞里变了样。
    洞府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大堂还摆了一方供案。
    上面摆著三枚灵果、一盏新添的长明灯。
    供案上方掛著一幅发黄的画像。
    香炉中三炷信香刚刚点燃,烟气笔直如线。
    而站在供案旁边的,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猪头。
    而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
    面容刚毅,浓眉深目。
    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岳,周身气息深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白墨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阴阳神雷瞳自动开启了一瞬。
    最后確定那確实是他师父。
    只是换了个样子。
    天蓬看著他呆站在门口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怎么,不认识你师父了?”
    “认识,徒儿怎么可能不认识师父呢。
    只不过一时被师尊的英俊给震慑住了”
    白墨赶紧拍了个马屁。
    “某家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错投猪胎是真,但太乙金仙的道体岂是一具猪胎能完全困住的。
    平时变回猪头,是在这山沟里走动方便,也懒得收拾。”
    天蓬听到自己徒弟的马屁,微微一笑。
    隨后转过身,面对著供案上的画像,语气沉了下来。
    “今天是收亲传弟子,不是在山洞里教小妖两三个法术。
    这场合,某家得用本来面目见人。”
    白墨听出了师父语气里的郑重,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
    他走进洞中,在天蓬身后三步处站定。
    天蓬侧过身,对著画像行了一礼,隨后对著白墨说道。
    “这幅画上画的,是某家的师祖太清圣人,和某家的师尊玄都大法师。
    某家师祖是太清道德天尊,三清之一,天道圣人。
    今日拜师,你拜的不止是某家,更是这一脉道统。”
    白墨抬头看著那幅画像。
    画中青牛上的老者目光低垂,嘴角似笑非笑。
    和他在高老庄打穀场上接住的神像一模一样。
    就见天蓬走到供案前,拿起三炷已经点燃的信香,转过身面对著白墨。
    “太清道德天尊,人教圣人。
    其道以无为为本,以清静为宗,以柔弱胜刚强,以后发制先至。
    玄都大法师,太清圣人唯一亲传弟子。
    得授太清仙法全本,执掌人教三千法门。
    昔年於天庭开坛讲道,诸天星君皆为听眾。
    天蓬元帅,玄都老师座下弟子,人教三代嫡传。
    得授天河法脉,昔年奉命镇守天河八万水军,不敢辱没师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白墨,声音又沉了几分。
    “食铁兽白墨,妖身入道,阴阳同体。
    千年苦修未入歧途,渡劫化形不改初心。
    今日某家收白墨入门为亲传弟子。
    入我人教,当遵三规六戒。
    三规者:一曰道法自然,不逆天理;
    二曰清静无为,不爭名利;
    三曰慈俭不爭,不为天下先。
    六戒者:戒滥杀无辜,戒欺师灭祖,戒泄露门法,戒以术惑人,戒见死不救,戒辱没师门。
    此三规六戒,乃太清圣人亲定,人教弟子代代相传。
    若有违犯,轻者面壁百年,重者逐出门墙,废去修为。
    白墨,你可愿守此规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