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申请去天南採访,不完全是工作安排。”
    林薇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收到了一些线索,关於天南某些地方可能存在系统性问题的线索。”
    “提供线索的人不敢公开说,但给了些材料。我看了,觉得有必要深入调查。”
    郑龙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什么性质的问题?”
    “涉及资源开发、环境保护、民族政策落实,可能还有……一些保护伞的问题。”林薇说得很谨慎。
    “线索比较零散,需要实地核实。我本来想等调查有眉目了再跟你说,但既然今天见面了,觉得还是先打个招呼。”
    郑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林薇说的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告诉他。
    在天南,他是即將上任的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有这个身份,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正常採访,公开的。”
    林薇说,“我是记者,只能用记者的方式。但如果发现违法犯罪线索,我会依法处理。”
    “注意安全。”郑龙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很认真。
    “我知道。”林薇笑了笑,“干这行十几年了,有分寸。再说了,现在扫黑除恶这么严,那些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话是这么说,但郑龙知道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天南的情况他清楚,廖良、陈建平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关係网不可能一夜之间彻底清除。
    有些人在观望,有些人在隱藏,有些人可能还在暗中活动。
    林薇这个时候去,时机敏感,风险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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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不能阻止。
    记者有记者的职责,就像警察有警察的使命。
    他能做的,只是在必要时提供一些保障。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下个月十五號左右。”林薇说,“先去省城,然后往下面州县走。可能要跑四五个地方,行程还没完全定。”
    郑龙想了想:“到了省城,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联繫省公安厅办公室。就说是我朋友。”
    他没说更多,但这句话的分量林薇懂。她点点头:“谢谢。”
    吃完午饭,已经快一点了。
    林薇抢著结了帐,说今天是她做东。
    走出餐馆,阳光正好,胡同里飘著炸酱麵的香味。
    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眯著眼睛打盹。
    “下午还去文化街吗?”林薇问。
    郑龙看看时间:“如果你累了,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坐。”
    “也行。”林薇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安静,適合聊天。”
    咖啡馆在另一条胡同里,是个小四合院改造的。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著几张桌子。
    这个时间人不多,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郑龙和林薇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咖啡。
    咖啡的香气瀰漫开来,混著院子里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郑龙不太喝咖啡,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他端著杯子,看著窗外院子里跳跃的光影。
    “你什么时候回天南?”林薇问。
    “三个月后,学习结束。”郑龙说,“直接去省厅报到。”
    “那到时候,我就是去你的地盘了。”林薇笑著说。
    郑龙没笑:“天南情况复杂,你採访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有些地方,有些事,不要单独行动。”
    “放心,我出差都有同事一起。”林薇说。
    “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调查报导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怎么获取信息。”
    她顿了顿,看著郑龙:“其实我有点好奇,你在天州那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查过一些公开报导,也听人说过一些,但总觉得那些描述太简单了。真正的过程,应该比报导里写的复杂得多。”
    郑龙喝了口咖啡,苦味在嘴里化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做该做的事。遇到了问题,就解决问题。遇到了阻力,就克服阻力。遇到了危险……”
    他没说完,但林薇听懂了。
    “值得吗?”她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郑龙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薇,发现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隨口问问。
    “什么值得不值得?”他反问。
    “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冒那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林薇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干部,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有的……付出了很大的个人代价。有时候我在想,是什么支撑他们走下去的?”
    郑龙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著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想起了很多画面:牺牲战友的墓碑,老百姓送来的锦旗,整顿后焕然一新的派出所,还有那些曾经囂张后来落网的罪犯。
    “没什么值不值得的。”他终於说,“那是工作,是职责。穿上这身衣服,就得做该做的事。至於代价……任何选择都有代价,看你怎么衡量。”
    林薇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小口喝著咖啡,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风吹过,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必须说的话,没有必须完成的话题,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个秋日下午的閒暇时光。
    对郑龙来说,这种体验很陌生,但並不討厌。
    四点多的时候,林薇看了眼手机:“你是不是该往回走了?从这儿到党校,周末可能堵车。”
    郑龙也看看时间:“是差不多了。”
    他们结了帐,走出咖啡馆。
    胡同里夕阳斜照,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並肩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迴响。
    走到胡同口,林薇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你陪我。”
    “该我谢你,带我看了这么多地方。”郑龙说。
    “下次如果还有时间,我带你去別的地方。”林薇说,“清都好玩的地方很多,三个月都逛不完。”
    “好。”
    两人站在路边,等郑龙打车。
    晚高峰还没开始,车流已经渐渐密集起来。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空气里有种黄昏特有的温柔感。
    车来了。
    郑龙拉开车门,回头对林薇说:“去天南的时候,注意安全。”
    “你也是。”林薇挥挥手,“学习顺利。”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车流。
    郑龙从后窗看见林薇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转回身,靠在座椅上。
    一天的行程在脑中回放:古建筑的红墙黄瓦,石刻博物馆的凉意,胡同小馆的饭菜香,咖啡馆里的咖啡苦味,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对话。
    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很放鬆。
    这是半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虽然脑子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想工作,想案子,想那些未完成的事。
    但至少在这一天里,他允许自己暂时放下那些重担。
    车子开到党校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郑龙付钱下车,走进校门。
    保安室亮著灯,值班的保安看见他,在登记本上划了一笔:“回来得挺早。”
    “嗯。”
    校园里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染著小路。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的提著购物袋,有的还在討论什么。
    周末的外出时间即將结束,明天又要回到规律的学习生活中。
    郑龙走回宿舍楼,上到三楼。305房间的门关著,他拿出钥匙开门。
    王启明不在,可能还没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
    他放下背包,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没有平时那种紧绷感。
    换回居家服,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该预习下周的课程了,该规划学习委员的工作了,该思考天南那些未解决的问题了。
    生活回到正轨,责任重新压上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