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把郑龙唤醒。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有片刻恍惚。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窗外传来的是北方秋天特有的风声,而非天州那种带著湿气的晨风。
    然后记忆归位。
    中央党校。
    清都。
    三个月进修。
    他坐起身,看了看对面床铺。
    室友王副主任还在睡,微微的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昨晚两人简单聊过,王副主任全名王启明,西江省发改委副主任,五十二岁,典型的学者型官员,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温和。
    郑龙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还有些发黑,这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跡。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换上运动服,他悄声走出房间。
    清晨的党校校园,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空气很凉,呼吸间能看到白气。
    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显得朦朧。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
    郑龙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加入晨跑的行列。
    跑步是他多年来保持的习惯。
    在部队时是体能训练,转业后成了放鬆和思考的方式。
    脚步踏在塑胶跑道上,有节奏的呼吸,思绪渐渐清晰。
    今天上午八点,开班式。
    这意味著,他为期三个月的党校生活正式开始了。
    四十八名学员,来自全国各地,有省直机关的,有地方上的,有党委系统的,有政府部门的。
    昨天报到时他大致看了名单,最年轻的三十八岁,最年长的五十五岁。
    他还没到三十岁,是这一期里最年轻的几个之一。
    “郑厅长?”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郑龙转头,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和他並排跑著,中等身材,戴著眼镜,脸上带著笑。
    “你好。”郑龙放慢速度。
    “我是江南省公安厅的,陈远舟。”男人自我介绍,“刑侦总队长。早就听说过您,天州的『雷霆行动』,打得很漂亮。”
    “陈总过奖了。”郑龙礼貌回应,“江南省的刑侦工作一直走在全国前列,我们还要向你们学习。”
    “互相学习。”陈远舟调整著呼吸,“这次进修班,公安系统的就咱们俩。以后多交流。”
    “一定。”
    两人又跑了一圈,陈远舟问:“郑厅长以前在哪个部队?”
    “西南战区,特战旅。”
    “难怪作风这么硬朗。”陈远舟笑道,“我当年也在部队待过,边防武警。后来转业到地方,一晃二十年了。”
    郑龙点点头,没有多问。
    党校这种地方,大家背景各异,但能来这里进修的,都是经过组织筛选的,某种程度上都是“潜力股”。
    交往要谨慎,说话更要注意。
    又跑了十几分钟,郑龙看了看表,六点四十。
    “陈总,我先回去冲个澡,一会儿食堂见。”
    “好,一会儿见。”
    回到房间,王启明已经醒了,正在卫生间洗漱。
    “郑厅长起得真早。”王启明含著牙刷说。
    “习惯了。”郑龙脱下运动服,“王主任睡得还好吗?”
    “还行,就是认床,第一晚总睡不踏实。”
    王启明漱口,“您这运动习惯好,我啊,年纪大了,早上就想多躺会儿。”
    “运动运动,精神好。”
    郑龙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准备好的正装。
    深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
    镜子前整理衣领时,他想起昨天接待的小李说的,开班式要求著正装。
    七点十分,两人一起去食堂。
    一號食堂很大,可以同时容纳数百人就餐。
    早餐是自助式的,品种丰富:粥、包子、馒头、麵条、豆浆、牛奶、鸡蛋、小菜……天南地北的口味都能照顾到。
    郑龙要了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小碟咸菜。
    找了张空桌坐下。
    陆续有学员进来。
    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但彼此还不熟悉,交谈不多。
    陈远舟端著一盘食物走过来:“郑厅长,这儿有人吗?”
    “没有,陈总请坐。”
    两人边吃边聊。
    陈远舟很健谈,从江南省的治安形势聊到刑侦技术发展,又聊到这次进修的课程安排。
    “我看课程表了,理论课占大头。”陈远舟咬了口包子,“马列原著选读、龙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党史党建……咱们这些搞业务的,得適应適应。”
    “理论学习很重要。”郑龙说,“方向错了,业务能力越强,危害越大。”
    “这倒是。”陈远舟点头,“我这些年有个体会,公安工作政治性是第一位的。破案抓人只是技术活,为什么要破这个案、抓这个人,才是根本问题。”
    郑龙看了陈远舟一眼。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对了,”陈志远压低声音,“听说您在天州动了些人的奶酪?”
    郑龙动作一顿。
    “別误会,我没別的意思。”陈远舟赶紧说,“是这么回事,我们江南省和天南省相邻,有些消息会传过来。天州的『雷霆行动』,动静不小,牵扯的人也……不一般。”
    郑龙喝了口粥:“依法办案而已。”
    “依法办案。”陈远舟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牵扯到一定级別的时候。”
    郑龙没接话。
    “郑厅长,我多句嘴。”陈远舟声音更低了,“您马上要去省厅了,副厅级常务副厅长,主持工作。”
    “按理说这个位置得正厅级的人才能坐上去,偏偏你们省里安排了您。”
    “这个位置,多少人盯著。您在天州做的事,有人佩服,也有人恨得牙痒痒。去了省里,要小心。”
    “谢谢陈总提醒。”
    “不客气,咱们公安是一家。”陈远舟转移了话题。
    “对了,您对大数据在公安工作中的应用怎么看?我们江南省正在搞一个『智慧公安』平台……”
    早餐在业务交流中结束。
    七点四十,学员们陆续离开食堂,前往综合楼报告厅。
    综合楼一楼报告厅,庄严肃穆。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红色横幅:“中央党校第xx期厅局级干部进修班开班式”。台下,四十八张座位按姓名牌摆放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