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刘健等人的试探,他並不意外,虽说他现在躲在西苑不理朝政,但他的地位摆在那里,作为大明皇帝,他拥有整个大明最高的权力。
    说不好听的,连普通公司的年会,员工们都要盯著老板的態度,更別说他了,自古以来,揣摩帝心就是官员的第一生存定律。
    估计现在他在所有官员的心中就是一个城府极深,在幕后操控一切的老狐狸,毕竟他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城府极深的態度。
    听著朱厚照敲击桌子的声音,刘健四人只感觉这声音仿佛敲在自己的心头,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他们该不会是惹怒朱厚照了吧?
    不过担忧归担忧,四人还是没有说话,依旧低著头,等待朱厚照的回应,毕竟话都说出口了,也没有收回的可能了。
    “四位阁老所言国事,朕知晓了。”
    就在这时,朱厚照敲击桌子的手指突然停下,淡淡道:“不过近日朕心中倒是有一桩疑惑,想要问问诸位爱卿。”
    “陛下请讲,臣等知无不言。”
    闻言,刘健四人都是一愣,心中瞬间升起一丝不安,却只能躬身拱手应道。
    “自年初开始,朕修订市舶司抽分新规,明令天下。”
    朱厚照目光扫过四人,语气不急不缓道:“所有海外朝贡船队抵岸,所携南洋香料、珠宝、珍货,必须尽数归皇室统一收购、售卖,禁止私贩民间商人。”
    “可朕近日听闻,京师城內二十余家老牌商行,日日都有大量南洋胡椒、苏木、琉璃珍宝售卖,货品充足,品类齐全,价格更是远低於皇室商行所售。”
    “朕便心生不解,朝贡货物尽在朕手,这些商行源源不断的南洋货品,究竟从何而来?”
    朱厚照这话一出,静室之中的气氛瞬间凝滯,刘健四人脸色齐齐一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虽然朱厚照没有明说,但他们一瞬间就猜到了朱厚照的意图,朱厚照根本不想跟他们谈论吏部尚书的人选取捨,而是想拿吏部尚书的位置和他们做一场交易。
    “朝堂法度,贵在执行,詔令一出,天下当遵。”
    看著四人凝重的神色,朱厚照继续说道:“如今朕的市舶新规形同虚设,民间私货泛滥,根源便是无人核查管束。”
    “故此,朕有意下旨,令锦衣卫全权执掌京师及南北直隶各大商行的核查之权,但凡售卖南洋、西洋海外货品的商铺,皆受锦衣卫监管。”
    “所有货物来源以及往来帐目,皆需受锦衣卫稽查核验,无官方合规来路的私贩海货,尽数查抄没收,从业者依规治罪。”
    他要的是彻底垄断所有南洋奢侈品的销售权,通过售卖区域销售权来垄断所有南洋奢侈品,这是后世的奢侈品销售方式。
    每一片地区划定一个渠道商,然后通过这些渠道商,彻底禁绝走私货物的销售渠道,现在他没有办法建造船队去分海贸的一杯羹,唯一能做的就是分南洋奢侈品这杯羹。
    不过这件事情要经过刘健他们的同意才行,虽说就算刘健他们不同意,他也可以强行命令锦衣卫查抄那些走私商品,但终究不符合朝廷规矩。
    就像歷史上的万历皇帝派太监去地方收矿税和商税一样,这件事可以是可以,但代价就是成为满朝官员的敌人,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官员的掣肘。
    朝堂有朝堂的规矩,他是皇帝,是朝堂的规矩的最大受益者,他確实可以打破规矩,但损失最大的也是他。
    听到朱厚照的话,刘健四人的神色大变,他们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很清楚其中的利害,如果真的让朱厚照垄断了南洋货物的销售权,那他们就很难再控制皇权了。
    要知道仅仅是年初这两支朝贡船队的货物,折现的银子便有十几万两之多,若是垄断全国市场,足足可达百万两白银之上,这百万两私財归於皇帝一人掌控,意味著朱厚照將彻底摆脱文官的钱粮制衡。
    以往文官能拿捏皇帝的最大底牌,便是財政大权,现在內帑每一文铜钱都是有去处的,可一旦朱厚照获得这每年百万两的独立財源,那朱厚照便有了底气培植自己的心腹势力,组建专属亲信。
    甚至可以彻底掌控朝堂,推行任何自己想做的政令,到那时文官赖以制衡皇权的最大依仗,將彻底化为乌有。
    刘健站在一旁,心中满是纠结与两难,他很清楚钱粮对朝堂格局的影响,文官把控户部,制衡皇帝財权,是百年以来的朝堂铁律。
    一旦让皇帝私掌巨额暴利財源,皇权將会彻底失控,日后再无任何人可以约束,这对於大明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若是皇帝昏庸的话,整个大明都会被拖入无底深渊。
    可吏部尚书之位也是他们绝对不能捨弃的根基,现在户部已经落入杨廷和手中,若是再丟了吏部,他们就无法制衡张氏了。
    到时张氏手握摄政大权和人事大权、財政大权,他们这些內阁辅臣將再无立足之地,只能任张氏拿捏。
    这一刻,刘健只觉得自己的手中仿佛握著一杯滚烫的茶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边是祸在长远,一边是危在旦夕。
    如果答应了朱厚照的条件,放任朱厚照掌控南洋商品的暴利,日后皇权说不定会再次凌驾文官之上,满朝文官就得再次仰皇帝的鼻息。
    可要是不答应朱厚照的条件,那么这次吏部大权就与他们无缘了,到时张氏执掌所有权力,他们就只能辅助张氏治理朝堂了。
    四人沉默无言,没人敢轻易做出抉择,因为一旦做错了选择,他们就得被满朝文官戳著脊梁骨骂了。
    看著刘健四人纠结难言的模样,朱厚照神色淡然,他早已料到这个局面了,吏部是文官的立身根本,刘健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此事关係朝堂规制,也关係市面民生,不急著一时定论。”
    收回了思绪后,朱厚照淡淡道:“四位爱卿且回衙细细斟酌,想清楚答案之后,再来回稟朕即可。”
    说罢,他微微抬手,示意四人退下。
    “臣等遵旨。”
    听到这话,刘健四人心中瞬间鬆了口气,躬身应道,然后缓步退出了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