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莲圣母的阳神虚影在金城上空静默了一息。
    那一息之间,她看到了金城中驻守的八旗兵丁个个身强体壮,粮仓满盈,八旗子弟閒来无事遛鸟喝茶。
    也看到了城外,看到了天下,万万汉人百姓重税压身,饿殍横陈。
    洋人的军舰就在海面上耀武扬威,而这金城城门上炮口对准的,却是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汉人百姓。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阳神虚影在金城上空消散,黄莲圣母的心神重新回到那片燃烧的海面之上。
    金色的举身光在浓烟与火光中愈发璀璨,仿佛要將这天幕烧穿。
    黄莲圣母忽然摆出一副唱戏般的姿態,双手长袖飞舞,宛若流云舒捲。
    脑后举身光澄澈如镜,映得她眉目间生出几分悲悯之色。
    “圣母临凡保平安?”
    黄莲圣母以戏腔吟出,声调婉转,尾音上扬,带著三分讥誚七分苍凉。
    “雀竿枝上飞彩凤,船舱以內臥蛟龙。
    金鑾殿上无真主,乱世人间有真神。
    关帝圣君刀在手,红灯高掛照长空。
    莫道女儿无血性,袖底风雷震乾坤。
    妖氛一斩天门净,血染沧波水火同。”
    唱到此处,她声调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
    “先灭洋妖,再扫金贼,天下太平百姓安。”
    唱到此处,黄莲圣母长袖垂落,飞袖飘逸宛若流云,落下的那一瞬却重若千钧,仿佛將满腔鬱愤都压在了这一袖之间。
    法兰西的狼人领主刚扑到近前,就被她这一记流云飞袖重重地砸飞了出去,胸口被巨大的力道炸出一个前后贯通的窟窿。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唱罢,黄莲圣母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轮刺目的金光,以阳神之身施展出一种武道中极为高深的打法,以一敌二,同时压制著法兰西的狼人领主与扶桑的大阴阳师。
    空中炸开层层叠叠的气浪,金光与狼影、蛛影交织碰撞,打得对方两人一时之间只能勉力招架。
    可在场的不只有两个敌人。
    “哼,竟然將精神体修出如此质量……怪不得你在津门立法开坛,原来是在收集功德香火,企图炼神显圣。”
    一道血光冲天而起,正是那位名为弗拉基米尔的血族伯爵。
    他一只手上捏著一具已经乾瘪的鱼人尸体,另一只手上黑气环绕,正在快速腐蚀一枚虚幻的白色光团。
    眨眼间,林庆分出的这道念头就被腐蚀殆尽。
    弗拉基米尔扔掉那具乾瘪的尸体,身形骤然膨胀,化作一只翼展十余米的巨大血色蝙蝠,猩红的双目锁定了黄莲圣母的金色阳神。
    “今日陨落於此吧!”
    巨大蝙蝠尖啸一声,加入了战局,口中喷吐的血光中黑气瀰漫,腐蚀著黄莲圣母用来护住阳神真身的金光,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金光在血雾中明灭不定。
    这下三打一。
    金光被一点点压制,妖魔气焰升腾而起。
    下方海面,一道道属於强者的意识分神而出。
    “瞧瞧这位『圣母』,方才不是还挺威风吗?怎么现在连招架都吃力了?”
    “东方人管这叫『菩萨显灵』?我看是『菩萨显丑』才对。”
    “等她阳神一灭,我倒要揪出她的真身,一刀剖开她的肚子,看看里头究竟有没有一副菩萨心肠!”
    嘲弄声此起彼伏,如同群鸦聒噪。
    就在这时——
    一声长啸自津门方向传来。
    只见一道血气狼烟冲天而起,狼烟之下,一道人影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哈哈哈!圣母娘娘!我来助你!”
    一个魁梧大汉直接在海水上奔走而来。
    他每一步踏出,海面就像变成非牛顿流体一般凹下一个大坑,水花炸裂间,人影已如飞矢般窜出数十米。
    而在他身后,一艘艘洋人巡逻队丟在津门河道上的快艇紧隨其后,每一艘快艇上都挤著十多个手持大刀的汉子,赤膊上身,头裹红巾,口中號子震天响:
    “关公显圣!杀尽洋妖!”
    “关公显圣!杀尽洋妖!”
    ……
    来自八国的妖魔鬼怪见当前踏海而来的身影,神色中多了几分忌惮:“换血武者!”
    但当他们的目光扫向后面那些快艇上的汉子时,又不屑地冷笑道:“区区血食,也敢反抗?”
    一声令下,海面之下,一道道蓝色的身影如箭般游动而至,猛然掀翻了一艘艘超载的快艇。
    船上的汉子们纷纷落水,却在入水后手持大刀,与那些包围上来的鱼人廝杀在一起。
    其中一个汉子被鱼人扑了肩头,尖利的爪牙深深嵌入皮肉,热血染红海水他却不管不顾,反手一刀从下往上挑,刀刃顺著鱼人的下頜斜斜豁开,一直拉到耳根,割开鱼人半边头脸。
    汉子嘴里喊一声“干你娘”,又反手一刀剁翻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鱼人。
    看其出手力道与速度,竟是一位练筋暗劲的武师。
    但暗劲武者终究只有一人之力。
    水下是鱼人的主场,四面八方涌来的蓝色身影越来越多,他砍翻一个,立刻又有两个补上来。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引来更多的鱼人,像一群饿疯了的鬣狗,围著他一口一口地撕咬。
    他腿上的一块肉被扯掉,手臂上连皮带肉被撕下一长条,眼看就要被分食之际,一艘快艇在水面驶过,一道身影从快艇上主动跳入水中。
    “大刀王五,来此杀妖!”
    这位来自津门的武术宗师入水都不带减速的。
    他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大刀往水里一砸,刀刃过处,海水像被烧开了一样涌起一排白泡,水压向两侧猛烈排开,形成一道短暂的真空走廊。
    两头迎面撞上来的鱼人躲闪不及,被这一刀从正中劈开,当变成四截。
    王五看也不看那两具残尸,一步踏前,手中大刀横斩而出,又將一头正欲偷袭的鱼人拦腰斩断。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个浑身是伤的暗劲武师的衣领,发力一甩,將他整个人扔向几十米外的一艘掛著红灯笼的快艇。
    “上去包扎!”
    那暗劲武师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轻轻落在快艇甲板上,浑身浴血,却仍咬著牙站了起来,抓著刀又要往下跳。
    但快艇上两个穿红衣的姑娘一左一右將他摁回船板上。
    “陈拳师!你不要命啦!”
    左边那个姑娘一边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两指夹住一晃,符纸无风自燃。
    她將燃烧的符纸按在陈拳师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只听“嗤”的一声,皮肉被灼出一缕青烟,但陈拳师一身十数道血流不止的伤口竟奇蹟般的,在短短一两秒內止住了血。
    “再下水,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右边那个姑娘也不多话,从怀里扯出一条白布,利落地缠住他身上那些已经止住血的伤口,一圈一圈,扎得紧实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