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京州,冷风顺著医院的走廊呼啸而过。
    祁同伟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楼梯,在走廊拐角处猛地顿住了脚。
    抢救室的红灯还在亮著。
    走廊的长椅上,瘫坐著一个老头。
    他见过梁群峰无数次。在省委大院,在家庭饭桌上,在各种场合。
    这个老人永远是腰板笔直、目光如炬,哪怕退了休,身上的气场也能让厅级干部自动矮半截。
    现在的他,双手捂著脸,肩膀微微抽动,只剩下一个普通老人的颓丧与无力。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他大步走到梁群峰面前。
    双脚併拢,后跟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抬手,五指併拢。一个標准到极致的警礼。
    “爸。”
    “您放心,伤了璐璐的人,我祁同伟保证,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梁群峰浑身一颤,慢慢抬起了头。
    当年那个在汉大操场上当眾下跪的穷小子,现在也成长为了眼神里全是杀意的副省长。
    梁群峰盯了很久。
    然后,他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去干。放手去干。”
    “有拿不准的事,多跟你那两个哥哥志强和志坚商量。”
    他停顿了一下,用力攥住椅子扶手,把自己残余的全部力气都压进了最后一句话里。
    “出了天大的事,我这个老头子,给你顶著。”
    这话一出,祁同伟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交底了!
    梁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政治底牌和人脉资源,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向他祁同伟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父亲把女婿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祁同伟鼻子发酸,他放下手,语气复杂,
    “爸,当年的事……我从来没怪过您。”
    梁群峰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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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什么事?”
    祁同伟苦笑了一声。
    “把我调到岩台山区司法所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祁同伟自己都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当年那个噩梦一样的发配,毁掉了他最好的年华,逼得他在操场上当眾下跪,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一道疤。
    他一直以为,是梁群峰乾的。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梁群峰愣住了。
    老头子本来还在伤感,一听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梁群峰气得直咳嗽,“你说谁把你调到岩台的?”
    祁同伟懵了。
    “当年不是您......为了给璐璐出气,把我发配去乡镇司法所的吗?”
    “我吃饱了撑的啊?!”梁群峰气得直拍大腿。
    老人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璐璐当年確实哭著鼻子来找过我,说要把你调走。你知道她给我出的什么餿主意?”
    梁群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祁同伟。
    “她说,把你调到市里的少年宫去,给小孩子看星星。”
    祁同伟:“……”
    “我当时就骂她荒唐。一个政法系的优秀毕业生,你让人家去少年宫看星星?传出去我梁群峰的脸往哪搁?”
    祁同伟的脑袋“嗡”的一声。
    “那……那我怎么去了岩台司法所?”
    梁群峰抬起浑浊的眼睛,像是在记忆的深井里艰难地打捞。
    “后来……我记得是陈岩石。”
    “陈岩石以锻炼优秀干部的名义,向组织部递了报告。报告上写的是……让年轻干部到基层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磨炼。”
    “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的去处,我当时根本没放在心上。”
    祁同伟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恨过梁群峰,怨过梁璐。
    为了逃离那个穷山沟,他在汉大操场上当著全校人的面,跪在了梁璐面前。
    那一跪。
    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跡。
    可到头来。
    把他推入深渊的那只手。
    是那个整天把“人民”掛在嘴边、把“道德”当金身供著的老革命。
    “陈!岩!石!”祁同伟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嚼著这个名字。
    “臥槽,搞了半天,老子恨错人了?!”
    “那个老王八蛋,早知道上次就不该这么容易就放过他!”
    祁同伟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化为了平静。
    就在这时。
    “滴答——”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大门推开,院长和副院长都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主刀的主任摘下口罩,战战兢兢地看著面前这两位汉东的活阎王。
    “梁老,祁省长……命保住了。”
    两人同时鬆了一口气。
    “但是,”主任咽了口唾沫,“梁女士伤到了头部要害,颅骨骨裂伴隨轻微出血。暂时还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后续需要密切观察至少七十二小时。”
    梁群峰攥著扶手的手猛地鬆开,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祁同伟没说话。
    他跟著护士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
    隔著玻璃,他看见了梁璐。
    白色的病床上,她的头缠满了纱布,身上插著七八根管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今晚大获全胜、把沙瑞金和调查组踩在脚底的爽感,在这一秒,荡然无存。
    “误会了你二十年多了,你从没生过我的气。”
    “这次为了救我,连命都差点搭上。”
    “老师说得对,什么胜天半子......呵呵......”祁同伟眼眶通红。
    他从玻璃上收回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推开消防门,祁同伟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在灯光下散成一片薄雾。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號码。
    两声就接了。
    “省长。”
    赵东来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紧张。
    “人找到了吗?”
    赵东来立刻匯报:“找到了。全市酒店宾馆拉网排查,在城南一家洗浴中心的包间里找到的,是赵瑞龙名下的人安排的地方。”
    “女孩呢?”
    “已经安全送医,验伤报告正在出。精神状態很差,但人没有生命危险。”
    “我那几个亲戚呢?”
    “那三个老小子还想撒泼打滚,全被我拿手銬给拷回市局看守所了!”
    赵东来试探著问,“祁省长,这......您看这……怎么处理?”
    “依法办。该什么罪就什么罪。”
    “通知检方立刻介入,从重、从快、依法严惩!
    “明白!保证办成铁案!”赵东来倒吸一口凉气,掛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