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雪这一声喊,让那道人手上的掐诀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过去,认出来人,冷哼道:“沐雪,你这娃娃,翅膀硬了,连师叔的事也要管?”
    李沐雪张了张口,还没说话,旁边忽然窜出一道身影,死死抱住了那道人的大腿。
    王守一仰头,神色悲壮,低声道:“爹啊,你別找死了,求您了!”
    王长老愕然低头,看著自家儿子抱腿的姿势,面色涨红,低声喝道:“你这逆子,放开!老夫堂堂无漏境巔峰,半步不灭之境,还需要怕他一个乳臭未乾的小道士?”
    “爹。”王守一还是不撒手,苦口婆心道,“这位前辈,昨日当著巴城百姓的面,一掌送走了一个不灭境大能,之后法罗山莫大长老亲自出面,也被他打得落荒而逃——”
    王长老愣了一下。
    “——莫不平?法罗山,碎虚境的那个莫不平?”
    “就是他。”
    王长老没说话,但掐剑诀的那只手,悄悄放了下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前方那个背对眾人、闭目不动的身影,片刻后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拂袖道:“老夫不与晚辈计较,这便罢了。”
    王守一低著头,没接这个话,心底却是鬆了一口气。
    李青站在人群边上,看著这一幕,摸了摸鼻子,眸中似是有些惋惜。
    而人群之中,此时也是议论纷纷。
    ——
    就在此时,法界深处,又传来一声钟响。
    这回不同於先前。
    钟声里带了些道韵,细微,却能直击心神,一下便渗进了意识深处。
    林玄从冥思里回过神来,睁开眼。
    入目是满场道门弟子,密密麻麻,把这片开阔地坐得满满当当。
    最近的几人正往这边张望,见他动了,各自別开了目光。
    青衣娘娘见林玄甦醒,方才將手中钟锤交给身旁候著的道童。
    隨后她一步迈出,人已经出现在了柳树下那座讲道台上,衣摆无风自动,隨后安静落座。
    眾人见状,纷纷行礼,口称“拜见青衣娘娘。”
    青衣娘娘稽首回礼,隨即將目光看向林玄,目光温和,语气诚恳道:“道友可有所悟?”
    此言一出,周围几百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玄回了一礼,道:“略有所得,多谢道友借宝地静思。”
    “道友”二字落下,人群里先是一静,紧接著便是低声议论。
    能让青衣娘娘以道友相称的,整个蜀州,也不超过三个人。
    而这三人,其中一人是蜀山剑宗的祖师,另外一人是蜀山剑宗的太上长老,最后一人,则是法罗山的莫不平。
    “这道友二字,想来是踩著莫不平的顏面贏来的!”
    王守一趁著人群嗡嗡的功夫,凑到自家老爹耳旁,把昨天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王长老听完,沉默片刻,看向林玄的目光变了几分,不再有方才的轻慢。
    角落里有人压低了声音:“难怪这次法罗山一个弟子都没来。”
    旁边的人接道:“昨天的事你没听说?莫不平丟了半条命逃回去,法罗山闭山了。”
    “这位到底是谁家的……”
    钟声第三响。
    这一声比前两次都沉,一落,满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所有人不约而同盘膝坐下,端正面向讲道台。
    隨后,古柳动了。
    没有风,枝条却一根根垂落下来,穿过人群上方,各自找到位置,轻悄悄停在每一位道人的眉心前方。
    枝尖凝著一滴金色的液体,带著淡淡道意,倒映出细碎光芒。
    一滴悟道宝液滴落,没入眉心。
    得了宝液的道人,各有反应,有的眉头舒展,有的面现异色,有的当场进入了感悟的状態,双目一闭,再不动弹。
    唯有林玄这边,周遭几根柳枝横在半空,停了片刻,又悄然收了回去。
    四周有几双眼睛扫过来,隨即又移开。
    青衣娘娘没有解释,只是看了林玄一眼,道:“道友武道通玄,造化非凡,想来是用不上这悟道宝液了!”
    林玄扫了眼那几根柳枝,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悟道宝液走的是与天地感应的路子,借外力催生道意,提升悟性,对寻常修士而言是难得的机缘,对他而言,却著实用不上。
    而自己悟性早已拉满,另外还有各种玄妙体质辅助,確实是可有可无。
    青衣娘娘略作停顿,隨后才开口道:“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若不嫌弃,可愿为诸位讲上一讲?”
    这话一出,原本沉浸在宝液感悟里的几人悄悄睁了眼,没有出声,只是把注意力分了过来。
    李青坐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听到这话,不由得抬头,看向林玄,微微皱眉。
    至今为止,能够在青衣法会之上讲道的,除了他家祖师之外,便已无旁人。
    今日,青衣娘娘却邀一位年轻道人讲道,將其身份抬高到了他家祖师一般地位,这让他的心底悄然生出些许不满。
    林玄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眉沉思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青衣娘娘传音入谜的声音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道友可知,道祖当年为何传道?”
    此言一出,林玄心中瞬间生出感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悄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几欲抓住,却总缺了些什么。
    沉思片刻,林玄终於抬头道:“道友盛情相邀,那便讲上一讲。”
    青衣娘娘侧身,把讲道台让了出来。
    林玄起身,走到柳树下,在那台上坐定,环视了一眼满场的道人。
    密密麻麻的目光落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几分无声的轻视,也有几分说不清楚的期待。
    他在诸多目光里坐得稳稳的,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