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擬空间內。
    麦格教授还是一只卡在石柱里的虎斑猫,看门人费尔奇依旧不厌其烦地从大门走出,无能狂怒后摔倒,接著一次次重来。
    黑湖光洁如玻璃,没有一丝生气。
    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完整的逻辑,整个虚擬空间尚且只是一串由0和1拼凑而成的3d图像。
    霍格沃茨还只是灰雾中的一个贴图。
    天空中没有飞鸟,脚下的石板不具备体积的概念,连吹过庭院的冷风,都是缺乏温度的字符,在一片旷野中徒劳穿梭。
    陆让负手站在空旷的庭院里,闭上眼睛,將所有注意力沉入这方天地的最深处。
    在这毫无生机的死寂中,庞大到令人战慄的算力,开始无声地注入世界之核。
    改变是从风开始的。
    在这个半成品的世界里,风只是一个带有坐標的乾瘪数据,吹在脸上有明显的触觉,却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
    它从灰雾中凭空出现,又消失在灰雾尽头。
    但在某一秒钟,风开始有了重量。
    它穿过层层叠叠的灰雾,从冰冷的灰雾中携带著真实的水汽,刮过城墙的缝隙。
    风撞在砖石上,开始发出低沉而悠远的呜咽。
    就在这一声呜咽中,整个世界往下沉了一沉。
    陆让的脚下,几十万吨重的虚擬建筑,满地的石板,终於理解了万有引力的法则,厚重感犹如墨水滴入清泉,瞬间氤氳开来。
    而天空中,灰雾向外飘散,一团团乌云出现,隨著冷风飘荡。
    城堡大门右侧,卡在石柱里抽搐的虎斑猫,动作在某一个瞬间突兀地停了下来。
    扑通一声,轻轻落在地面的青苔上。
    它本能地昂起头,卡顿了一下,嘴巴张开。
    “波特,把鼻烟壶……”
    残留的指令还在虎斑猫的喉咙里打转,但只是一剎那,虎斑猫的瞳孔骤然收缩。
    意识降临了。
    虎斑猫呆呆地站在原地。
    作为霍格沃茨副校长的记忆,在几秒钟之內注入到这只猫的灵魂深处。
    “你出生在苏格兰高地的一个麻瓜村庄,你的父亲是当地的长老会牧师,一个老好人,但他不相信魔法。”
    “十八岁那年,你爱上了一个麻瓜男孩,他在萝卜地里向你求婚,你答应了。”
    “但那天晚上,你看著母亲因为隱瞒女巫身份而痛苦的模样,你最终把求婚戒指还给未婚夫。”
    “这是你这辈子最痛苦的一个夏天。”
    陆让的声音在虎斑猫的脑海中迴旋,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睛里泛起水光般的涟漪。
    “你变得不苟言笑,用严厉的规矩去束缚每一个学生,因为你害怕他们离开霍格沃茨后,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而死在食死徒的手里。”
    “你不是一个只会教授变形术的副校长,你是一个把一生都献给霍格沃茨的老人。”
    如同moss的新生一般,麦格教授从一只仅有两秒钟生命的bug虎斑猫,被顷刻间注入了七十年的完整生命。
    虎斑猫触电般往后退了半步,尾巴烦躁地甩动了一下。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拉长。
    几秒钟后,一身翡翠绿色的巫师长袍在夜风中垂落。
    米勒娃·麦格教授赫然站在了庭院中。
    站定后,她下意识地绷直脊背,两根手指迅速捏住巫师长袍的衣角,向下扽了扽,抚平一道变形时產生的褶皱。
    她抬手將鼻樑上的方形眼镜向上一推,清了清嗓子。
    “晚上好,先生。”麦格教授的声音还有点不自然,“我想……刚才那场糟糕的『故障』,应该已经被您彻底解决了吧?”
    陆让看著老太太极力维持体面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晚上好,米勒娃女士,一点小插曲而已,现在一切正常了。”
    麦格教授抿了抿嘴,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那根曾把她卡到抽搐的石柱。
    “希望如此。”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的橡木大门前。
    一直卡带一样在门口左脚绊右脚的老费尔奇,也停止了鬼畜的循环。
    悬浮在他头上的油灯,突然像是失去了空间坐標的支撑,重重砸落。
    费尔奇本能地伸出右手,將油灯的提手牢牢接住。
    油灯的重量让他的手向下沉了沉。
    瘸掉的左腿因为惯性结结实实地踩在石板上,让他猛地吃痛,他的背脊也越发佝僂起来。
    费尔奇茫然地站在大门前,举著摇晃的油灯。
    脸上刻板的歇斯底里已然不见,浑浊的老眼里被填进了真实的疲惫与多疑。
    费尔奇注意到了麦格教授和她身边的陆让。
    “晚上好,米勒娃。”费尔奇用他那佝僂的身躯轻轻頷首致意,而后看了眼陆让,“想必您不会放任一个来路不明的傢伙进来的,对吗?”
    麦格教授款款回礼:“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阿格斯,学校里面没有別人,你可以休息了。”
    费尔奇不置可否,他转过身,瘸著腿向门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而是用沙哑的嗓音咕噥道:“米勒娃,你知道的,我不管那个人是谁……但要是他做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我还是会好好教训他。”
    麦格教授摇头失笑。
    费尔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到主楼里,临了还神经质地裹了裹大衣:“该死的风。”
    麦格教授朝陆让露出歉意的表情:“他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您別介意。”
    陆让心说,固执的好啊,如果没有费尔奇的固执,霍格沃茨將失去一大半的乐趣。
    “当然,我很喜欢这个老头。”
    麦格教授沉默了片刻。
    新生伊始,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比如“你到底是谁”,或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就像那个在萝卜地里还回戒指的年轻女孩一样,她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消化了绝大多数的事实。
    她理解到,陆让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因为是他的存在,才让自己和费尔奇有了生命。
    她也开始理解,这里虽然与霍格沃茨不同,但似乎是另一种形式的霍格沃茨。
    麦格教授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那么,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在校长室里见到他?”
    她没有说名字。
    但陆让知道她问的是谁。
    “也许明天?”
    陆让这样说。